编者按:本文由二爷故事视频内容转为文字,略有字词修改。

我小时候读的小学叫做贵州省毕节第三小学。这个学校原本是一个关帝庙,这个庙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间。中共建政后,关帝庙的塑像以及各种石碑基本都在文革中被毁掉了,只保留了庙的主体建筑,被改建为小学。

几百年的老庙本来就年久失修,改为小学后也没有修缮。我们的教室是关帝庙的侧厢,它倾斜的度已经超过了30度。中国的古建筑一般都是全木榫卯结构,时间长了就容易歪扭。一点都不夸张地说,在外面看起来,这个房子就好像随时要倒塌一样。

教室的窗户是古典的那种木方格,我们学校连糊窗户的纸都没有。冬天的时候,寒风嗖嗖地吹进来,我们就被迫用农民用的那种化肥袋子挡在窗户上。这可不是发生在万恶的旧社会的事啊,这是80年代一个贵州小县城的真实情况。

我们的学校位于城北的一个小山上,可以俯瞰全城,位置非常醒目。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就是毕节县政府。

1987年,中共有一个大人物到贵州考察,其中有一站就是毕节。他在毕节县政府开会,一抬眼就看到了山上挂着红旗的那个破庙,随口一问才知道居然是个小学。这个领导随后就实地考察了我们的学校,估计也是被那个破烂的样子给震惊了,当场就要求推倒重建,为此还专门拨款30万。

当年,我们的学校便被全部推平,重建了校舍。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坐在混凝土的房子里面上学。我们全校的师生对于这个中共大人物都心怀感激,这个人就是胡耀邦。


胡耀邦,1915年11月出生在湖南省浏阳县。他在家中排行第九,所以乳名叫做九伢子。他的父亲胡祖伦是个地道的农民,平时靠种地和贩卖煤炭为生,家里比较穷。但是胡氏家族在当地是望族,影响力很大。

1922年,胡耀邦的堂叔父胡祖仪创办了一个新式学堂,叫做兴文小学。因此,胡耀邦得以在这个小学里面上学接受教育。1926年,胡耀邦在读完初小后,继续到里仁学堂读书。这个学堂的校长和老师很多都是中共的地下党,所以胡耀邦受到影响,很早就加入了共青团。在读书期间,他每天要来回走20公里的崎岖山路,非常辛苦,这也使得他终身都保持了健步疾走的习惯。

胡耀邦的家乡当年是红军活动的核心地带,所以胡家也深受影响。胡耀邦的父母兄妹以及很多亲戚都参加了当时中共组织的革命。他的表兄、后来中共的开国上将杨勇,也是这个时候参加了红军。在这种环境中,1929年,年仅14岁还没有读完书的胡耀邦就告别学校,投身革命,担任儿童团团长,开始了自己作为职业革命家的一生。

胡耀邦在1933年8月到了苏维埃的首都江西瑞金,正式加入中共,担任青年部部长兼任宣传部部长,并且在1934年10月跟随中央开始长征。到1935年底,他抵达了陕北的延安。在延安时期以及整个抗战和内战期间,胡耀邦一直是一个中层干部,并不起眼。他在中共军队中的工作大部分是和政治有关的,干得最多的就是我们熟悉的政委。他曾经担任中共第四纵队的政委、第一兵团政治部主任等等,主要负责党建和干部管理之类的工作。他并不擅长带兵打仗,但是搞政治工作确实很在行,这个特点也影响了他此后的仕途。

在中共建政之后,胡耀邦被划到邓小平的麾下。当时,中共把全国分为五大行政区,号称五大诸侯,而邓小平是其中西南局的第一书记。胡耀邦在下属的川北工作委员会担任书记,从此也告别军队,开始了正式的从政生涯。这段在邓小平手下工作两年多的经历,也为后来胡耀邦和邓小平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埋下了伏笔。

曲折从政路

当时的川北,主要包括如今南充周边的8个县。胡耀邦主政川北时,四川刚刚经历过战争的沧桑,社会经济近于崩溃,百废待兴。胡耀邦知道,马上得天下,但不能马上治天下。所以,他在主政川北期间,抛开了中共意识形态的惯例,大胆采用党外民主人士组建政府。川北行署当年的29个委员中,非共产党员的各界名流、贤达人士有15名,占了一半以上。这个举措赢得了川北各阶层的好感,很快稳定了川北的局势。

胡耀邦在川北的政绩,让他进入了中央的视线。1952年7月,37岁的胡耀邦被上调北京,本来是让他担任建设工程部部长,但毛泽东临时将他改派为共青团第一书记。胡耀邦当时非常不乐意,因为共青团当时是个虚职,没有实权。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搞团建,他当然不高兴。然而,这个任命无意中让他后来成为中共团派的开山始祖。他一生的遭遇和影响力,都与共青团息息相关。

尽管不乐意,胡耀邦还是硬着头皮在共青团的位置上干出了成绩。他先后组织各种青年突击队参与生产和垦荒,其中最著名的是黑龙江的北大荒以及江西的共青城。江西共青城是胡耀邦一生引以为傲的成就,他死后也埋葬在那里。

1956年,在中共的八大上,成绩突出的胡耀邦当选中央委员,正式步入权力高层。但他依然保留了性格中比较率直的一面。1958年的大跃进导致的恶果,让对基层民生有所了解的胡耀邦非常反感。因此,在1959年的庐山会议上,胡耀邦没有随大流批判彭德怀,除了简短发言外始终坚默不语。这引起了毛泽东的不满。随后,在1962年,胡耀邦被下放担任湖南湘潭地委书记。

在文革中,胡耀邦更是倒了大霉。在下放陕西主政期间,他差点被造反派批斗致死。回到北京后,1966年又因对文革不积极,被毛泽东点名批判。毛泽东说胡耀邦、胡克实、胡启立这三人主持团中央工作,不是“糊糊涂涂犯错误”,而是“明明白白犯错误”。因此,胡耀邦被造反派关押,又差点丢掉性命。

直到1973年,邓小平第二次复出,担任国务院副总理和中央军委副主席,胡耀邦作为邓小平的老部下才再次被启用,担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然而,很快邓小平又被毛泽东再次拿下,胡耀邦也跟着遭殃,只能闲居在家。文革中的这些遭遇,让生性耿直的胡耀邦对文革这类政治运动深恶痛绝。这也是他后来大力推动真理标准大讨论和平反冤假错案的根本动力。

结识华国锋、叶剑英

中共官方的党史一直给人一种错觉,认为改革开放后邓小平主政时提拔了胡耀邦。事实并非如此。提拔胡耀邦的贵人,一个是华国锋,一个是叶剑英,跟邓小平无关,甚至可以说是胡耀邦拯救了邓小平。

为什么这么说呢?1962年10月,胡耀邦被毛泽东贬出北京,抵达湘潭出任第一书记。当时的第二书记是华国锋。华国锋这个人,我以后会专门说。他当时和胡耀邦一样,在党内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非常低调。华国锋和胡耀邦在个性上有许多相似之处,最重要的是两人都为人厚道正派,是实干家,不喜欢整人,更不喜欢搞意识形态运动。因此,两人在湘潭搭档时彼此相见恨晚,合作非常愉快。

然而,两人的合作没有持续太久,大概只有一年多,胡耀邦又被调到陕西。但这段合作关系对胡耀邦的仕途有决定性影响。胡耀邦当时可能没有想到,后来华国锋会一飞冲天,成为扭转他命运的关键人物。

此外,叶剑英对胡耀邦也可以说是居功至伟,甚至比华国锋还要重要。胡耀邦与叶剑英相识于延安时期。1941年延安整风时,叶剑英担任中央军委参谋长,胡耀邦担任军委总政治部组织部长。当时,毛泽东在延安打着“整风”的旗号,实际上是整人,利用酷吏康生上纲上线,肃清异己。胡耀邦当时在总参负责审干工作,但为人有底线,不参与落井下石,还为许多人说了好话。因此,总参谋长叶剑英对胡耀邦高看一眼,认为此人品行端正,印象非常好。

1946年,胡耀邦担任冀热辽军区政治部主任时,忽然得了重病。当时,叶剑英在北平,立马派人将胡耀邦接到北平的协和医院抢救,救了他一命。

文革期间,胡耀邦在陕西主政,因为提出解放干部而被批斗,差点丢了性命。叶剑英发现后,又专门用飞机将胡耀邦从西安接到北京治病避风头,这是叶剑英第二次救了胡耀邦。更关键的是,正是叶剑英的推荐,华国锋力排众议,在掌权后重用了党内资历较浅的胡耀邦。

华国锋和叶剑英联手推动了怀仁堂兵变。当时,叶剑英权倾一时,在用人上拥有绝对话语权。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胡耀邦。1976年10月12日,在怀仁堂兵变后的第六天,叶剑英派他的儿子叶选宁到胡耀邦家中看望。胡耀邦提出了著名的“中兴三策”:第一,停止批判邓小平;第二,平反冤案;第三,狠抓生产。

正是胡耀邦在“中兴三策”中对邓小平的大力推荐,使本来犹豫不决的华国锋最终再次启用了邓小平。因此,可以说是胡耀邦拯救了邓小平。叶剑英对胡耀邦的“中兴三策”非常赞赏,认为自己从未看错人,建议华国锋立即启用胡耀邦。随后,华国锋任命胡耀邦为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及中央组织部部长,拉开了胡耀邦登上最高权力舞台的序幕。

两大历史功绩

在后人评价胡耀邦历史功绩中,有两项特别突出:一是推动“真理标准”讨论,二是平反冤假错案。

1977年3月,华国锋任命胡耀邦为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1978年5月,胡耀邦在中央党校的内部刊物《理论动态》上,刊登了一篇极其重要的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后来,中共党史将这项功劳算在邓小平头上,完全是误传。实际上,邓小平复出的时间比胡耀邦晚,真理标准的大讨论完全由胡耀邦推动。这篇文章的历史意义在于,它实际上否定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毛泽东路线,为政治和经济上的改革打响了头炮。

在文章发表前夕,胡耀邦专门与中央党校的笔杆子们座谈。他说了这么一段惊世骇俗的话:

“从真理越辩越明谈起。历史潮流是无法阻挡的……
把学术争论、理论争论一下子上升到政治上,斯大林的时期是这样,我们党十几年来也是这样,这个风气再不改变怎么得了呀!共产党脱离了人民,不为人民办事,党变成空壳,行尸走肉,当死官僚。
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冤找不到人申诉,不被人推翻吗!”

可以看出 ,胡耀邦是彻底地看透了文革和老毛的阶级斗争,发自内心地厌恶。因此,他竭力推动真理标准的讨论和思想解放,这在当时需要极大的勇气。

在平反冤假错案方面,胡耀邦更是居功至伟。1977年12月,他一当上中央组织部部长,就在全国大刀阔斧地平反冤案。而且,胡耀邦主持平反时,不仅仅为文革中受难者平反,还准备为整个中共历史上被政治迫害的群体平反。

例如,他平反的人包括中共1930年代至1940年代期间的冤案,涉及中共早期领导人瞿秋白、李立三、张闻天等人。某种程度上,他彻底纠正了中共历史中的重大错误。

以下数据可以说明胡耀邦平反的力度:仅在1978年,胡耀邦就平反了45万名历史上的右派,为其中失去公职的27万人恢复了工作;对划为中右分子和反社会主义分子的31.5万人及其亲属平反落实政策。他还为土改以来的“四类分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一律摘帽,其子女也不再受到牵连。这一政策惠及全国上亿人。

此外,胡耀邦还为全国71万名小商贩、小工业者恢复了劳动者身份,不再视为资产阶级工商业者。

在平反过程中,胡耀邦还为资本家返还了历次运动中被查抄的存款和家产,释放了内战中被关押劳改的国民党人员。他的表现堪称高风亮节,不计前嫌,甚至为许多曾经整过自己的人平反。

例如,胡耀邦顶住压力,为毛泽东亲自拍板的“薄一波、刘澜涛61人叛徒集团案”平反。刘澜涛曾在1965年担任西北局第一书记,差点将胡耀邦整死。然而,胡耀邦以德报怨,不计前嫌,仍为刘澜涛平反。连邓小平得知后也吃了一惊,问道:“这样的案子你也敢翻?”可见,胡耀邦人品高尚、心胸开阔,在中共这种“整人成风”的政党中实属罕见。

正因如此,尽管胡耀邦在党内资历并不深,却在普通群众中得到了普遍拥戴。当时,民间流传一句话:“受了苦,找中组部;有冤枉,找胡耀邦。”这些成就的取得,与华国锋和叶剑英的保驾护航密不可分。没有华国锋的宽厚与包容,胡耀邦的政治理念很难实施;没有叶剑英作为军队实力派的撑腰,胡耀邦凭借自己的履历也很难在党内的老人政治中站稳脚跟。

然而,胡耀邦并未充分认识到这一点,导致后来在权力斗争中没有分清敌我站错了队,为自己埋下隐患。

和邓小平的矛盾

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林彪等巨头去世后,中共内部以邓小平和陈云资历最老、政治斗争经验最丰富。在权力斗争方面,无论是华国锋还是胡耀邦,与邓小平相比都显得稚嫩。

邓小平1977年复出后步步为营,通过拉拢陈云、李先念等中共元老逐步架空华国锋,特别是1979年通过中越战争彻底掌控兵权,最终在1980年扳倒他的恩人华国锋,成为垂帘听政的一把手。在这一过程中,胡耀邦也留下了很不光彩的一面。在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他也参与了对华国锋的批判。他严厉批评了华国锋“对毛主席晚年的错误采取了全面继承的态度”,这是完全违背事实的不实指控。从时候胡耀邦当上了党的总书记来看,这背后肯定有他与邓小平的政治交易,毕竟华国锋下台后,胡耀邦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然而,这种行为也为胡耀邦埋下了政治地雷。

单单从党内的资历来说,当时中共的大批元老都还在。要说党内最高领袖的位置,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胡耀邦。胡耀邦之所以能在文革后迅速崛起,并且取得很高的声望,主要依靠华国锋和叶剑英的庇护与支持。

现在,胡耀邦和邓小平联手搞倒了华国锋,实际上也是在政治上自毁根基。因为邓小平可不是华国锋,过河拆桥正是邓小平最拿手的权力斗争手段。邓小平通过见不得人的幕后交易,在拉下华国锋后,之所以没有亲自上位,而最终选择了胡耀邦,其实是迫于无奈的选择。

与邓小平资格相当的元老还有陈云、彭真、叶剑英、徐向前等。如果邓小平亲自上位,恩将仇报、推翻华国锋的目的就显得过于赤裸,其他元老肯定不服,党内也难以接受。因此,他干脆推出了在民间声望正高、在党内明显没有派系、并且曾是自己下属的胡耀邦。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权宜之计,既堵住了天下人的嘴,又能通过掌握军权在背后垂帘听政。

然而,很显然,胡耀邦和邓小平不仅在人品上不是一路,在施政理念上也有根本分歧。1981年6月,胡耀邦当上党的总书记后,两人的矛盾迅速凸显。

胡耀邦与邓小平的矛盾主要有三个方面

一是思想无禁区与四项基本原则的冲突
胡耀邦经历文革后痛定思痛,推动思想解放非常彻底,主张“思想无禁区、言者无罪”。而邓小平则死守所谓的“四项基本原则”,提前划定了言论的底线。这种分歧最典型的体现是西单民主墙。

1978年,北京西单文化广场南侧有一堵灰色矮墙,俗称西单民主墙。最初,有人因《中国青年》杂志被查封,将其贴在墙上,引发群众围观。随后,民主墙上的大字报越来越多,每天有数千人围观,就有点像我们今天的网站论坛一样。这其中不乏很多要求共产党终结独裁、实行民主的大字报。比如魏京生就在1979年3月写了一篇《要民主还是要新的独裁》,轰动一时。

中共领导层对西单民主墙的看法各不相同。胡耀邦认为西单民主墙是人民新的觉醒,而邓小平斥责其“搞乱中国”。最终,邓小平亲自下令重手处理,不仅将魏京生判刑15年,还在当年11月全面取缔西单民主墙。

1979年6月,胡耀邦在中共五届人大二次会议上公开表示,他始终支持任何人行使民主权利,希望人民在宪法保护下享有最大的自由。面对邓小平的批判,胡耀邦甚至表示要“保留意见”。这种态度在邓小平看来,就是“对着干”。

二是政治体制改革与经济体制改革的冲突
胡耀邦主政后,除了继续平反冤假错案,还大力推动废除领导干部终身制。这不可避免地与中共元老的利益发生冲突。1983年1月,胡耀邦在全国职工思想政治工作会议上发表长篇报告《四化建设和改革问题》,提出全面推进改革。其中,最关键的是结束“老人政治”,推行领导干部任期制。

中共元老们好不容易在改革开放后重回政坛掌握权力,怎可能甘心这么快就放手?与此同时,胡耀邦一系列打击太子党腐败的举措也引发了中共元老的恐慌。他在1984年掀起反腐风暴,指示中纪委查办了毛泽东秘书胡乔木的儿子胡石英的贪污案,以及另一个元老邓力群侄儿的违法案件。这种铁面无情的作风,引发了红色家族的集体震动。

因此,在胡耀邦提出全面改革的报告后,以陈云为首的保守派迅速发起反击。

1983年3月,在中央财经小组工作会议上,陈云公开发难,列举了胡耀邦的十大罪状,指名道姓炮轰胡耀邦。陈云派系的大佬全部加入围攻,像胡乔木、邓力群这些人,更是抓住机会公报私仇,公开要求胡耀邦下台。当时,邓小平主持会议,却冷眼旁观,导致胡耀邦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同时,胡耀邦要求加快经济体制改革步伐,在1983年就提出要“包字进城”,即把农村的承包责任制推广到城市,全面改革国有计划经济。这一要求具有远见,也是正确的。然而,当时这种想法不仅邓小平、陈云等老家伙无法接受,就连赵紫阳这样的改革派一时间也不理解。邓小平甚至因此专门找到胡耀邦,要求他专心党务,不要再插手经济事务。由此可见,双方的分歧非常明显。

第三个方面的矛盾:如何对待学潮
1986年,中国多个城市爆发了学潮,学生要求推进基层民主选举、惩治腐败,甚至提出结束老人政治的诉求。胡耀邦秉持一贯的宽容态度,主张理解学生、保护学生,反对强硬镇压。而邓小平则一贯采取强硬立场,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资产阶级自由化,是反对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因此,他对胡耀邦的态度极为不满。

1986年12月27日,中共元老高层在邓小平家中秘密开会,分析学潮的严重性与危险性,一致认为这是胡耀邦姑息纵容、领导无力的结果,并要求胡耀邦为此负责。

这三方面的矛盾,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胡耀邦施政的核心是“为国为民”,而邓小平施政的核心是“保权保党”。胡耀邦的儿子胡德华曾经说过:

“我的父亲和邓小平之间的区别是:邓小平要拯救党,我的父亲想救的是人,普通的老百姓。”

正因为如此,邓小平经常表现出两面性:每当改革开放威胁到党的领导地位时,他就强调“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而当改革开放遇到阻碍时,他又大声疾呼“不改革就是死路一条”。归根结底,邓小平的改革是为了保住“大清皇权永固”的洋务运动,而胡耀邦推行的全面改革出发点是完全不同的。

胡邓决裂

胡耀邦和陈云、邓小平等元老的矛盾,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最终导致不可挽回的有两个事件。

第一个事件:陆铿采访事件
1985年5月10日,胡耀邦在北京接受了香港《百姓》杂志负责人陆铿的采访。在这个采访中,胡耀邦口无遮拦、直言不讳,对中共高层的很多历史以及元老进行了评论。陆铿回去后,没有进行删减,全文发表,一面赞扬胡耀邦,一面批评中共的保守势力。这在中央高层引起轩然大波,成为党内保守势力攻击胡耀邦的罪状之一。邓小平在看到这篇报道后,愤愤不平地对他的亲信杨尚昆说:

“陆铿打着奉承耀邦的幌子来反对我们!”“这几年我如果有什么错误的话,就是看错了胡耀邦这个人!”

从这个时候起,邓小平对胡耀邦的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不再支持胡耀邦。

第二个事件:邓小平的退休问题

1986年5月,邓小平约胡耀邦到家中讨论十三大的人事安排。胡耀邦表示自己已经年过七十,十三大时一定要退休。邓小平则借坡下驴,说:“我、陈云、先念都全下,你要下就半下,不再当总书记,但再当一届军委主席或国家主席,到时候再说。”

老谋深算的邓小平这样说,只不过是测试胡耀邦的忠诚度。然而,胡耀邦却当真了。他以为邓小平同意退休了,因此在1986年10月的中央政治局会议上公开表态。他说:

“今天我就十分具体和坦白地讲,我赞成小平同志带头退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带头。只要小平同志退,别的老同志的工作就好做。我的总书记任期满了,也下来,充分给年轻的同志让路。”

这一表态触犯了邓小平的大忌。胡耀邦推行干部年轻化,这一点邓小平表面上同意,但实际上,干部年轻化是针对其他人的,目的是削弱党内其他元老的势力,减少反对声。但邓小平自己绝不愿意放权。他直到1990年“六四事件”后,已86岁高龄,才迫于无奈将军权交给江泽民,而且直到去世前,仍通过杨家兄弟实际遥控指挥。他怎么可能在1986年就主动退休?

胡耀邦在政治斗争中的天真和理想主义,在别人看来是大公无私,但在邓小平看来,就是在逼宫。挑战权力,是邓小平绝不容忍的。因此,胡耀邦公开提及邓小平退休一事,也成为邓小平必须拿下他的理由。

胡耀邦的下台

胡耀邦总书记的位置,从上任开始就危机四伏。其实,在他得罪邓小平之前,就差点下台了。1983年,以陈云为首的保守派就已经公开发难,要求胡耀邦下台。当时,邓小平其实已经动了换人的心思。

1983年10月,邓小平发动所谓的清除精神污染的批判,公开说:“有些同志对精神污染不闻不问,采取自由主义态度,甚至认为是生动活泼,是双百方针的体现。”这段话直接批评胡耀邦。但当时,邓小平没有动手撤换胡耀邦,根本原因是叶剑英还在。

在华国锋之后,胡耀邦在中共元老中有两个最重要的支持者:叶剑英和习仲勋。习仲勋长期被边缘化,没有实权,影响力有限;而叶剑英则是胡耀邦最重要的靠山。作为十大元帅之一,当年怀仁堂兵变的主角,论声望论影响,叶剑英都是当时唯一一个能够在军队内部制衡邓小平的人。

中共保守派人物邓力群在他回忆录《十二个春秋》中写道:

“1983年邓小平投石问路,把陈云反对胡耀邦的讲话传达给叶剑英,当时叶剑英在广东休养,但一听这个情况,非常明确地表态:坚决反对撤换胡耀邦。”

只要叶剑英还在,邓小平就很难说完全控制枪杆子,投鼠忌器。因此,虽然邓小平很想换掉胡耀邦,但他不敢撕破脸皮。这才是胡耀邦能够度过难关的关键所在。

然而,1986年10月,叶剑英去世。胡耀邦失去了最重要、也是最大的靠山,下台也就不可避免了。

1986年12月,叶剑英去世仅两个月后,邓小平立即发动了逼宫行动。

1986年12月30,邓小平在自己的家中召开元老会议,敲定了胡耀邦下台的决定。十天后,即1987年1月10日至15日,在邓小平和陈云的授意下,中顾委副主任薄一波连续几天主持召开了政治局生活会,召集党内高层公开批判胡耀邦。

薄一波指责胡耀邦:“你成天到处乱跑,全国2,000多个县你都快跑遍了,你是党的主席、总书记中能跑的最高记录,这不叫指导工作,而是游山玩水、哗众取宠。” 杨尚昆也批评胡耀邦:“如果你想亡党亡国,那你就和资产阶级自由化分子结成联盟吧。” 宋任穷也加入批判:“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胡耀邦对待邓小平的态度。” 在会上,保守派的顽固分子邓力群甚至做了长达5个小时的批判。甚至连同样是改革派的赵紫阳,也加入了批斗。赵紫阳表态,如果邓小平陈云不在了,他无法与胡耀邦共事,必须辞职。这一表现成了赵紫阳一生中抹不去的污点。

值得注意的是,薄一波当年是老毛亲自拍板的61人叛徒案的首犯。当胡耀邦还是组织部部长时,他曾顶住巨大压力,不顾华国锋和邓小平的反对,为薄一波平反。然而,最终薄一波反对胡耀邦最起劲,这就是中共这些领袖的本色。

在对胡耀邦一面倒的批判中,唯一为胡耀邦辩护的是习仲勋。习仲勋甚至在会议上表示:“动用文革式的手段逼总书记下台是非法的。” 可惜习仲勋当时既无权无势,无济于事。

中央党校教授、原《理论动态》主编钟国兴曾写过一篇纪念胡耀邦的文章。在1988年深秋,钟国兴去看望胡耀邦并与他谈了很长时间。当谈及他离开总书记职位时,胡耀邦感慨地说:“当时叶帅不在了,老帅讲一句,可能就不是那个样子了。”

去世后的风波

胡耀邦在元老们巨大的压力下,尤其是他政治上最亲密的盟友赵紫阳也发言批判他的情况下,知道大势已去,被迫于1987年1月15日辞职。在下台后,虽然依然保留了中央政治局委员的职务,但已经被闲置,完全失去了权力。

虽然失去了权力,但胡耀邦主政五年多还是留下了大量的政治遗产。除了改革上的成就,他因长期在共青团工作,大力提拔了许多来自共青团的年轻干部。这深刻影响了此后中共的政局,直接形成了团派这一重要的党内派系。像胡启立、王兆国、胡锦涛、温家宝、周强、孙春兰等后来的党内高层,都是受胡耀邦提拔而成长起来的。

团派这个重要的派系虽然成型于胡锦涛任内,但追根溯源,可以说胡耀邦才是“祖师爷”。因此,胡锦涛在2005年11月打破禁忌,首次举行大型活动纪念胡耀邦90岁诞辰,并给予胡耀邦高度评价。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团派对胡耀邦的认可。当然,从政治理念上来看,胡锦涛与胡耀邦相差甚远,根本谈不上继承。

胡耀邦虽然下台,但他在民间和党内的声望却丝毫没有受损。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清楚他下台的真正原因。反而,这种处境激发了党内和民间对他的普遍同情和声援。他亲民爱民、率真敢言、勇于改革的形象深入人心,成为中共改革派当之无愧的精神领袖和象征。他当政五年,被认为是1949年后中国思想界最开明、最有活力的时期,对海内外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80年代的中国,没有哪个中共高层有胡耀邦那样的声望。即便是后来的赵紫阳,与胡耀邦相比也明显逊色。因此,在1989年4月,胡耀邦因心肌梗塞突然去世后,第二天北京主要高校的校园内就出现了各种标语,悼念胡耀邦的同时也批判中共的老人政治。

基于对胡耀邦的同情,加上社会各界对当时贪污腐败的不满,民众纷纷走上街头,发起了1949年后声势最为浩大的抗议活动,并最终引发了要求民主改革的“六四”运动。这场运动无疑是1949年后中国最重要的民主运动,至今都是中共统治下不敢回忆的伤疤,也肯定是未来中国必然要浓墨重彩描述的一段历史,这其中胡耀邦的历史地位是不言而喻的。

如何评价胡耀邦

当然胡耀邦在施政中,也有一些明显甚至是严重的失误。比如著名的“两少一宽”,也就是“对少数民族的犯罪分子要坚持‘少捕少杀’,在处理上要尽量从宽。这个政策是胡耀邦针对中共过往高压的民族政策的一种调整。但是很明显,这种调整矫枉过正。为了照顾少数民族,赋予少数民族超越法律的特权,这完全违背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治准则。

后来新疆和西藏陆续出现问题,各种恐怖袭击层出不穷,跟胡耀邦这个政策关系很大。他不仅加剧了某些民族的分裂主义倾向,而且单方面牺牲了汉族的利益,造成了汉族和少数民族的对立,可谓得不偿失。至今都还有很大的后遗症,特别是新疆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两少一宽这个政策是有影响的。这可以说是胡耀邦施政少有的败笔。但瑕不掩瑜,只能说胡耀邦的出发点和现实的情况有很大的落差。

那么我们今天该怎么去评价胡耀邦呢?胡耀邦自己曾经说过:

“我有两个没想到,一个是没有想到被放在这么高的位置上,一个是没有想到在我退下来以后,还有这么个好名声。”

在中共1949年后血迹斑斑的历史中,胡耀邦确实是屈指可数的亮点之一。很多评论家说他是中共的良心,这个评价是不为过的。

胡耀邦有三大突出的特点。

一是品行高尚。胡耀邦作为一个根正苗红,从小就参加革命的共产党领袖,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却始终保持人性的善良的本色。他虽然也在这个绞肉机中犯过错,但是在登上权力顶峰的过程中,却很难得地能够反思这些错误,并且身体力行地去改正。你看他在平反中不计前嫌,哪怕是整过自己的人他都要竭力地平反。在中共今天你整我、我整你的这种残酷斗争中,这种高风亮节是非常罕见的,就连反对胡耀邦最起劲的元老邓力群,他在后来也评价:

“胡耀邦从来不搞阴谋,胸怀坦荡,对人不报恶意。”

第二个是反思彻底。中国历史上有很多的改革派都是名义上的,就像邓小平这种,他们改革的本质不是为了人民的福祉、国家的未来,而是在危机情况下迫于无奈的改良。他根本目的是为了保证党的江山千秋万代,保证自己的权力永不褪色。而胡耀邦对于中共历史上政治运动彻底否定的态度,反思的力度在中共的领导里面是首屈一指的。虽然他受困于意识形态,还没有完全达到现代民主的高度,但是他所推崇的思想无禁区,全面的政治体制改革,是符合民主政治的趋势和要求的。这也是他超越了党内其他改革派的地方。中国80年代之所以会出现气象一新,百家争鸣的文艺复兴的那种状态,跟胡耀邦主政是密不可分的。

第三个特点是他亲民爱民。一个政治家,他最高的职业和道德要求就是要从民众的根本利益出发来考虑问题,要对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人民怀有深切的感情。胡耀邦是唯一一个走遍了中国绝大部分基层县市的高层领导人。他对中国国情的了解、对于底层民生的同情,都是发自内心的。他是真正的做到了那种“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的古代士大夫的境界。

2010年的4月15号,当时的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人民日报上发文纪念老领导胡耀邦。他表示要铭记胡耀邦生前的教诲。

“他对我说,领导干部一定要亲自下基层调查研究,体察群众疾苦,倾听群众呼声,掌握第一手材料。对担负领导工作的人来说,最大的危险就是脱离实际。多年来,耀邦同志这几句语重心长的话经常在我耳旁回响。”

这个和如今习近平这类成天躲在中南海,只会逢年过节的时候假模假样揭一揭锅盖,做戏都做得很难看的人比起来,真的是高下立判。

胡耀邦并不完美,但是他之所以能够在中国人心目中拥有今天的地位,就在于他这种平常而又罕见的特点。坦率地说,他的出现是一种偶然、他的失败是一种必然。在一个列宁式的极权政党里面,这种人活不长也活不久。极权体制本身的特点之一就是反人类,它不可能允许这种良心长久的存在,因为这种存在会威胁到体制本身。

但是胡耀邦的出现,却能说明人心所向、历史所向。从这个意义上说,胡耀邦是必然会在中国未来的历史上有一席之地的。这种地位是邓小平注定比不上的。所以我们今天肯定胡耀邦,并不是肯定他作为一个共产党领袖的经历,而是肯定他作为一个有良知有底线有理想的人。他所展现出来的那种人性觉醒和道德情怀,恰恰是我们在极权的社会中需要的。这样的人,不管他是不是共产党,都值得我们肯定值得我们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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