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内容根据Youtube频道Anthony看世界转录,略有字词修改。

在之前关于吃苦的视频里,我们批评了中国社会主流的学习观念,那就是吃苦

当时我们说,中国人向来还有重视教育和学习的传统,但这种传统总是将承受或忍耐生理或精神上的巨大痛苦,视为学习能力的关键。

中国有很多谚语诗句都在强调这一点,比如“学海无涯苦作舟”,“不经一番刻骨寒,怎得梅花扑鼻香”,“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等等。

通过对苏秦、匡衡等名人的分析,我们就说到,这种以吃苦为主的学习观念之所以能在中国历史上盛行,其实是一个没得选的选择。当事人都是出于某种匮乏动机才刻苦读书的,比如强烈的耻辱感或者生理上的匮乏。

因此,这种学习也完全是功利性和工具性的,而且他们的学习方法也主要以死记硬背、被动接受为主,思辨、推理和反思的成分是很低的。

那么,这就隐藏着我的一个假设:在理想的学习状态下,人应该是感到快乐的,并且这种快乐主要是纯粹的、自足的。

这里说的“纯粹、自足”指的是个体的学习是自我驱动、自我满足的。

他首先是满足自己的精神需要,比如对宇宙和自然、人类社会以及精神内心世界的求知欲和好奇心。

因此,他对自己学习效果的评价,首先取决于自身心智的拓展程度,而不是外部的评价标准。

理想的学习动机,首先不应该是出于满足生存需要,比如谋生赚钱;也不应该是为了迎合他人的意志和期待。

这里要区分被动的迎合与平等的承认。获得他人的反馈、欣赏和接纳,对学习过程来说是绝对必要的,但这是平等的关系,而不是被动的迎合。

当然了,人不可能完全活在理想世界。人在现实中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各种压力和外界的干扰,而且很多人的学习能力其实已经预先被糟糕的教育给破坏掉了。

然而,意识到理想状态并尽可能地追求这种理想,仍然是有意义的。

我们说学习的本质,其实就是神经的连接。

人的神经系统主要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中枢神经系统(Central Nervous System)以及外周神经系统(Peripheral Nervous System)。中枢神经系统是身体的决策者,包括脑和脊髓两部分。它具有高度的可塑性,这种可塑性蕴藏着人最宝贵的潜能,也就是学习内驱力。

人的大脑天然渴望接受新的信息和知识,并且能够通过释放多巴胺来激励和强化学习。这就是学习内驱力的生物学基础。

例如,幼儿会本能地摸索周围的物体,会尝试用自己的手指、嘴巴或身体来感知这个世界。他们的感觉皮层和运动皮层被激活,神经网络不断重组,形成新的学习和记忆路径,最终构成了他们对世界的认知框架。

这是一个充满自发性的奇妙过程。通过触摸、尝试和观察,幼儿的大脑在不断整合不同感官信息。他们的大脑会通过多巴胺的释放来奖赏这种自发的探索。因此,在没有干扰且具备丰富元素的环境下,幼儿可以玩一整天。

他们并不需要外界的奖励和评价,探索本身就是一种乐趣。这种自主的探索和学习,是根植在人性之中的。

在理想的状态下,这种学习可以构成一个正反馈的循环。个体通过学习和探索,获得了快乐和成就感。这种学习又使神经回路更加高效,降低了认知负担,使接下来的学习更轻松愉快。最终,这种兴趣拓展和迁移到更广的领域,成为一个人终身学习的动力。

因此,从根本上说,每个人的本性都是热爱学习和探索的。

学习内驱力的正反馈机制,可以类比为物理学中的链式反应。在链式反应中,每次核裂变都会释放更多的中子,引发下一轮裂变反应。链式反应需要持续的燃料来维持反应。

同样,学习内驱力需要源源不断的新鲜信息和丰富素材,让大脑保持活跃和兴奋。

这可以说是一个人最珍贵和最伟大的心智能力。

然而,很多人会觉得人的本性是懒惰的,需要鞭策推动才能主动学习,才能走出舒适区和信息茧房。

认为这种想法是完全错误的,因为大多数人对学习的定义过于狭隘。

他们认为,只有做符合大众定义为学习的事情才算学习。比如,必须在十二点前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才叫学习。抱着这种观念,当然会认为人的本性是懒惰的。

然而,如果我们纯粹从当事人的视角来看待,就会意识到:人其实一直在产生兴趣和好奇心,并在积极地感知和学习,只不过是他最感兴趣的方面。

可能在你看来,这些行为是不务正业的、不正式的,甚至毫无意义,但你仍然无法否认,他仍然是在学习的。

这需要教育者首先拥有一种预先的信念:相信他人具有学习的潜力。
只有带着这种信念,才能发现他人的潜力。

这里多说一句,当我们说到人本身就是有潜能的,且不需要被鞭策时,有人可能会质疑:“你能像证明数学题那样证明给我看吗?”

我只能说,这种涉及到人性和精神的命题是无法像自然科学那样通过外部观察和逻辑推理来证明。它涉及到个人的主观体验,人是在行动中定义自己的。只有预先相信并主动实践,才能确认这一点。

信念本身并不需要在现实中获得完全的确认,才能具有真理性。

因为信念本身就是现实的一部分,而且是能创造现实的现实。

当然,这个话题有些远了。让我们回到学习的话题。

虽然我们说,每个人都天然具有这种学习的内驱力,但在成长过程中,有太多因素会压制和破坏这种内驱力。

首先,学习内驱力的成长和发育高度依赖于丰富的环境。

如果人长期处于无聊、缺乏丰富刺激的环境中,这种探索欲望就容易熄灭。

中国的学校和家庭常常压抑这种自发的活力,并将“忍受无聊的能力”视为一种美德。比如,家长会称赞孩子“懂事听话、坐得住、很专心”。

正如我们在另一期视频中提到的,在许多中国家庭里,家长喜欢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孩子,并称赞他们“成熟稳重”。

比如,许多中国孩子在家里喜欢歪着、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这时家长会过来要求他们保持端正的坐姿,说:“一个人应该坐有坐相。”

我还曾在商场看到,一个孩子兴奋地摆弄一套精致的玩具时,他的母亲却过来不断提醒:“不应该这样玩,应该那样玩。”最终,这位母亲直接蹲下身,把玩具拿在手里亲自示范给孩子看,结果孩子完全沉默了。之前那种兴奋的神情也彻底消失了。

人的想象力和好奇心是非常宝贵的,但如果长期得不到反馈,就会逐渐熄灭。

这种早年的长期约束和规训,使得许多中国人表现出一种“少年老成”的气质。

更重要的是,学习内驱力的发生需要在无压力的状态下。

然而,大多数人对学习的理解局限于“如何在限定时间内完成规定的任务”。

这种以任务为导向的学习方式,强化的能力恰恰和真正的学习内驱力背道而驰。比如,拖延到最后一刻才完成作业,甚至整夜不睡觉来准备考试。

这些学习任务以明确的短期目标为导向,所强化的恰恰是短期记忆和对短期巨大回报的渴求。但它却破坏了长期稳定和自主的学习内驱力。

在学习压力下,人的短期记忆会增强。然而,这种记忆在完成任务后很容易被迅速遗忘,因为缺乏情景关联和多次强化。比如,考试作为一种强有力的外部反馈,恰恰破坏了个体构建内在反馈的机制。

学生们习得了一种在压力下的冲刺式学习模式。这种学习模式主要激活的是大脑的任务正网络(Task Positive Network, TPN)。

TPN 会调动人的注意力,使其专注于外部刺激和特定目标,从而快速高效地解决外部任务。

然而,TPN 主要关注外部问题,而在涉及到长期内在成长和智慧方面,发挥主导作用的是预设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 DMN)。

DMN 需要在无压力的情况下才能被激活。在放松状态下,DMN 更容易使人进行自发思考和创造性联想,更倾向于关注内在体验,比如自我意识、对自我心理状态的内省、记忆和经验的整合等。

这些活动是 DMN 的核心功能。也就是说,当没有明确任务时,DMN 会从事飘忽不定的自由联想,将看似无关的信息整合起来,生成新的想法和概念。

这虽然看起来不能产出及时的成果,但它涉及一种更高级的思维方式。

我认为,这其实也是对亚里士多德那句名言“闲暇出智慧”的一个实证主义的佐证。

它还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些被匮乏和恐惧驱使的人,往往缺乏成熟的自我意识。

因此,在我看来,学习的关键可以概括为“野蛮生长”。

“野蛮”意味着打破一切束缚,只为满足自己的内在需求。所有的学习条件、学习资源和学习环境都要以是否有利于“野蛮生长”为标准。

只要个体能够不断产生自发的兴趣、好奇和探索欲,这就是最好的学习状态。

反过来说,一切抑制、打断或阻碍人自发兴趣不断扩展的因素,都需要被改善。例如,我们知道,人对新鲜和丰富的刺激天生有好感,而会厌倦贫乏和无聊。然而,如果一个人长期待在单调、封闭的环境中,他可能会因“习得性无助”而逐渐习惯无聊,甚至害怕新鲜事物。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许多中国高中生进入大学后,虽然没有了高中时期的硬性约束,但他们会自己重复高中的生活:无反思地做题,以考试为目标。他们认为,虽然自己不知道真正想做什么,但迷茫时去刷题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这看起来确实是一个合理的策略,但同时也是短视的。

在恐惧的驱使下,当事人做出了短期理性选择,但从长远来看,这种选择是非常不理性的。

在这样的教育体制下,许多人已经失去了探索自身兴趣的动力和耐心,甚至害怕开放和自由,反而渴望回到那个被完全规定和束缚的体制中。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遗憾的现象。

因此,教育者需要保持一种高度灵活和动态的学习理念。教育者必须不断从学习者的视角出发,调整自己对学习的定义和理解。

这种调整不可避免地伴随着对主流学习观念的挑战和质疑。
很多人可能会说:“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学到更高级、更深刻的知识。”

然而,孩子们喜欢学习的内容往往是无聊、琐碎和简单的。即便如此,这种自发性是否值得尊重呢?

答案是肯定的。没有自发性的学习是没有意义的。

我们需要认识到,任何信息本身都具有巨大的可挖掘和可解释的深度。

关键不在于信息本身是否深奥,而在于是否具备挖掘和连接的能力。
即使是最普通的事物,在思想深刻的人看来,也可以诠释出非常有意义的内涵。

比如,儿童观察蚂蚁爬行时,可能会联想到人类社会的组织和分工协作等。当然,儿童也可能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他暂时无法清楚表达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是高度个人化的,是外界无法赋予明确意义的。但在未来的某一天,这种模糊的感觉可能会启发他产生某些深刻的想法。

经历过长期思考和内省的人,应该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情感和理性其实是相通的。没有丰富细腻情感的人,其理性思维能力的发展必然会受到阻碍。

为什么有些人在阅读复杂、抽象的理论时,也能唤起强烈的兴奋感?
这是因为他们之前积累了大量发达、细腻且丰富的模糊感。

当这种感受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他们能够理解复杂的理论,并进入一种深度共鸣的状态。这种共鸣会让他们感到这些理论与他们之前的模糊感受发生了碰撞,从而牢牢记住这些理论。这种思想的碰撞,恰恰离不开当事人长期积累的丰富情感体验。

因此,深刻性并不在于知识本身是否高级,而在于个体的联想和洞察能力。

然而,这种洞察和联想本质上是不可控的,因此不能被当作一种策略、技巧或工具。比如,有网友看完我的视频后意识到自由学习的重要性,便告诉自己:“从今天起,我每天都要自由地产生一个深刻的想法。”但这样的行为并不是真正的自由。自由的本质是不确定性,不可预先计划或依赖既定的标准。

你只能尽可能为自己创造自由的条件,然后信任自己的潜力。

自由联想的意义是高度个人化的。也许你所产生的联想并不符合任何既定的意义,但这并不妨碍其价值。

你越是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想法有意义,不给自己设定任何目标,最终这种自由联想的能力就会越来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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