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内容根据Youtube频道Anthony看世界转录，略有字词修改。

十年寒窗一朝成名

一个书生通过刻苦的学习，吃得苦中苦，最终成为人上人，这样的励志故事在中国历史中实在是太普遍了，他早已成为了中国人千百年来的一种朴素信仰和民族成名，并经常被人们粗略的认为是中国文化重视教育和学习的证据。

只要稍微回忆一下，我们就能发现不少耳熟能详的有关学习的谚语诗句都在强调吃苦，比如：

•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 学海无涯苦作舟
• 不经一番彻骨寒，怎得梅花扑鼻香

似乎中国人对教育和学习的重视，总是要去忍受生理或精神上的巨大痛苦。这种观念当然也在现代中国社会无处不在。

悬梁刺股的励志故事

在中国所有强调苦学的励志故事中，最广为人知的大概是悬梁刺骨了。

苏秦的故事

明代的戏曲剧本《绣襦记》里有这样一句，“岂不闻古之人悬梁刺骨，以志于学？”可见在明代的民间社会，这种成语作为刻苦学习的典范，已经为人所熟知了，这其中包含了两个人，战国时期的苏秦和汉代的孙靖。

我们先来说说苏秦史书记载，苏秦家以务农为生，苏秦拜鬼谷子为师，学习权术谋略，但学了好几年，仍然穷困潦倒。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都取笑他。某一次苏秦游说失败后，回到家，妻子不来迎接他，嫂子不给他做饭，父母不愿意跟他说话，他大受刺激，感慨道：“不能换来荣华富贵读，再多的书有什么用呢？”

于是他把自己关到屋里，苦心钻研《周书阴符》。当夜里看书看到困倦的时候，就用锥子扎自己的大腿，防止瞌睡，血一直流到脚踝。一年后，他终于觉得研究的差不多了，可以去说服君主了。

于是苏秦来到秦国，准备游说秦惠文王称帝，但秦王刚刚处死了商鞅，而且很讨厌说客，不愿采纳他的意见。于是，苏秦就向其他国家兜售反秦的主张。多年后，苏秦迎来了他事业的高峰期，他联合六国制约秦国的策略获得了成功，并且佩戴了六国的相印。

在经过家乡时，苏秦的妻子、弟弟和嫂子看到他拥有如此巨大的权势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苏秦便感叹：“一个人富贵了，亲戚就敬畏贫贱时就遭人轻视”，这就是成语“前倨后恭”的由来。

孙敬的故事

相比苏秦，关于孙敬的信息就少的可怜了。人们只知道他读书很刻苦。至于他在读什么书，为什么读书，后来做了什么，却并不清楚。根据《太平御览》援引《汉书》的记载，孙敬是东汉时代信都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北衡水，他早年非常好学，从早到晚，读书不休息，既不出门闲逛，也不接待客人后称“闭户先生”。

为了避免深夜犯困，他就用绳子的一端记在自己的头发上，另一端悬于屋梁。每当瞌睡时低头，绳子就会扯到头发，把自己疼醒。最终，他成为了一个当地闻名的儒者，还进入了太学，也就是汉代最高的官办学府。

尽管史书对孙敬的描述主要集中在头悬梁上。不过我们仍然能够从一些只言片语中进行一些猜测。

首先孙敬一辈子都在刻苦读书。那么他到底有多么聪明呢？根据《楚国先贤传》的记载，孙敬进入太学后，就获得了庇护先生的称号，也就是喜欢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的人。当他走到市场上，人们都说那个喜欢把自己关在家里的人来了，都不忍心欺骗他。

可见，孙敬这个人的生活常识多少有点问题，给人一种“读书读傻了”的感觉，而且还傻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与聪明好像完全不沾边。孙敬的家庭也不富裕。据说他到洛阳后，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小屋将母亲安顿下来后后才去入学。

读书的功利性

那么为什么孙敬这么喜欢读书？结合当时的社会背景，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难猜到。

汉代虽然没有实行科举制度，但通过读书获取功名和利禄已经成为广泛的社会共识。自从汉武帝“独尊儒术”后，越来越多的读书人争相研习儒家典籍。他们这么做，并非出于自发的兴趣。

当时的儒家学者夏侯胜经常教导学生：“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学经不明，不如归耕。”青紫是官员所穿的绶带颜色，象征高官显爵。这段话的意思非常直白：儒生若弄懂经书，获得高官就像捡地上的草一样简单；若学不好经书，还不如回家务农。

在汉代，有不少贫穷的读书人通过研习经书进入太学。这不仅意味着可能免除徭役，还可以获得官方的补贴和报酬，运气好甚至能做官。这几乎是当时穷人改善生活的唯一途径。

汉朝承袭了秦朝的制度，大多数底层百姓的生活极为困苦。《汉书·食货志》记载，当时平民穿着用牛马毛制成的衣物，吃着猪狗的食物。盐铁专营之类的政策使国家通过垄断市场对全民施加变相的赋税。官吏的横征暴敛让越来越多的百姓难以为生，只能逃往山林，落草为寇。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当时有那么多人通过“自虐”的方式来激励自己读书。这首先是一种出于一种无奈。在当时国家垄断一切获利渠道的情况下，生存成了人们最为严重的问题，“头悬梁”的痛苦，并不会比冻饿而死的痛苦更严重。这其实是一个没得选的选择，与一个人是否好学关系不大，与精神追求同样无关。

汉代的学习方式

在汉代，学习经书的方式主要是讲解经义，尤其是讲解文字意思和音声。当时印刷术尚未发明，各地的口音不同，因此背诵范本就成了主要的学习方式。这种死记硬背式的学习并不需要了解外面的事情，也不需要思考太多。因此，史书记载的不少好学者的事迹都是能背书，且不通窗外之事。

在汉代，像”头悬梁”这样的刻苦学习的故事比比皆是。比如西汉时期的匡衡，年幼时贫困点不起灯烛，便在墙上凿孔，借邻居家的光来读书。后来，匡衡做到丞相的诗位，成语“凿壁偷光”同样成为中国文化里刻苦学习的模范。

东汉时期的儒者贾逵，年纪轻轻就能背诵《左氏传》和《五经》，且不通人间事，但因为擅长讲经，就有四汉八方的人用粮食来交学费，以至于家里的粮仓都堆满了。

可见在当时，研究好了经书，即使不做官，光靠开培训班也能致富。

鲁恭十几岁的时候学《鲁诗》，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与世隔绝，受到其他儒生的称赞。

东汉官员朱穆年少时痴迷背书，帽子丢了也不知道，走路时也专心背书，有时还会掉进坑里，父亲常常觉得他很愚蠢。

汉武帝时期的朱买臣非常穷困，但他很爱读书，和妻子一起去砍柴时，仍然不忘诵读经书，引起周围人嘲笑，于是妻子就羞辱他，和他离婚。后来朱买臣因为讲经受到汉武帝提拔，还任命他做会稽郡的太守。他看到前妻和丈夫还在干苦力活，就把他们一起接到自己的车架上。不久，他的妻子就羞愤自杀了。

励志故事的内核

这些故事有不少都成为了中国文化的正面典型，但我们很容易就能发现他们的内核都是高度相书的。那就是当事人都是出于某种匮乏动机才刻苦读书的，比如强烈的耻辱感或者生理上的匮乏。因此，这种学习也完全是功利性和工具性的。比如苏秦这个人苦心钻研权谋和帝王术，他只是想找一个君王将自己的谋略售卖出去，至于是秦王还是其他的什么王都是无所谓的。

中国人从小耳熟能详的许多励志故事，大体上有这样两个特点。一是底层崇拜主人公起初活得非常惨，充满了耻辱仇恨和痛苦，但这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而且底层的经历还赋予了他一种道德上的合法性，也就是因为我早年受辱，所以后来我翻身了，干什么都是正义的。二是主人公的远大志向与权力秩序是完全重合的。读书类的励志故事当然也是如此。这些故事的主人公虽然是满腹经纶，但他们在人格发展水平上却更像是一个受伤的儿童，内心始终被谋某种原始和强烈的情绪支配着。

这样的学习方式，当然也很难具备启发智慧、拓宽知识的作用。它并不鼓励思辨质疑和开放的头脑，不需要一个人有对世界的兴趣和对于现象背后原因的解释欲望，不需要一个人有对世界的好奇心。相反，越是有这些素质，就会可能干扰这种学习。由此我们也可以明白，为什么许多古代的读书人即使学习效率那么低，也还要靠悬梁刺骨的行为来坚持。因为这种学习就活动非常机械，毕竟标准答案摆在那里，目标明确且不需要创造力，所以是可以通过吃苦和自我压抑来提高学习效果的。

然而，吃苦式的学习却培养不出高级的思维能力。比如提出假设、反思和抽象思维的能力。相反，它对于这些高级思维能力起到的是抑制作用。如果说中国人所理解的教育总是离不开吃苦，那么西方文化的教育传统则截然相反，那里更强调自由探索、惊奇和闲暇。

爱因斯坦的经历

这里我们以爱因斯坦为例，在爱因斯坦1946年创作的自述里，他记述了发生在他上大学之前的两次“惊讶”。第一次惊讶是在他四五岁的时候，父亲送给他一个罗盘。指南针的精准令童年的爱因斯坦感到深深的惊讶。他感到事物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些东西值得探索。第二次惊讶是他12岁的时候，当时他发现一些数学定理可以完全凭借纯粹思维，而不需要经验就能推理出来。这令他印象深刻。

在《自述》中，爱因斯坦还提到，自己12岁时开始对国家产生了怀疑态度，这种怀疑态度影响了他的一生，使他确立了敢于对任何社会环境里寄存的权威观点进行反思的能力。

1895年，十六岁的爱因斯坦进入瑞士的阿劳州立中学读书。在这一年，他思考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可以光速逃跑，那么他就会处在一个不随时间改变的场中，但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他第一个关于相对论的朴素想法。爱因斯坦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他认为，这与该学校宽松的环境是分不开的。他总结到“与德国中学的教育相反，这里的教育是自由的和需要自我负责、自我约束的。我对于这所学校的无法磨灭的一个印象，就是它的自由精神和那些毫不依赖外界权威的思想。”

在瑞士的苏黎世工业大学就读期间，爱因斯坦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好学生，因为自己无法做到遵守秩序、做笔记、自觉做作业，只是在临近考试前靠好友的笔记才维持了中等的成绩。他觉得自己几乎因为应付考试和被迫学习，而对科学问题失去了兴趣。他感慨道：“使用强制手段或给人灌输责任感，确实是犯了严重的错误。在一头猛兽不饿的时候，用鞭子强迫它不断的进食，特别是人们提供的食物还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即使它很健康，也会开始慢慢厌恶进食的。对于像我这样喜好深思的人来说，大学教育并不总是有益的。”

毕业后，爱因斯坦进入瑞士专利局工作。在专利局工作的七年，也是他人生中最富有创造力的七年。1905年，爱因斯坦发表了四篇改变世界的论文，光电效应、质能公式、狭义相对论等概念均在这一年提出。因此，这一年也被称为“爱因斯坦年”。

他坦言，专利局的工作使自己不为生活焦虑，同时又很清闲自由，没有什么压力，能够用大量时间来自学。爱因斯坦的主要成就都是在他的前半生完成的。在他对前半生的陈述中，我们看不到任何对于苦难和发奋的强调。

闲暇与创造力

爱因斯坦认为，自由和宽松才是创造力的源泉，而干涉、控制和权威性则会扼杀人的生命力。这其实也是西方众多思想家的共识。比如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都认为“闲暇是智慧的源泉”。波兹曼认为是希腊人发明了学校的概念。在希腊文中，“学校”一词的意思就是闲暇，这反映了一种雅典式的信仰，那就是在闲暇时，一个文明人自然会花时间思考会学习。

叔本华在人生的智慧中说到：“一个内在丰富的人，对于外在世界确实别无他求，除了这一否定特性的礼物——闲暇，他需要闲暇去培养和发展自己的精神才能，享受自己的内在财富。他的要求只是在自己的一生中，每天每时都可以成为自己。”

我们看到各个时代的伟大精神人物都把闲暇视为最可宝贵的东西。因为闲暇之于每个人的价值是和这个人自身的价值对等的。幸福好像就等同于闲暇。亚里士多德这样说过：“迪奥根尼斯告诉我们，苏格拉底珍视闲暇胜于一切。“

所谓闲暇，就是人们平时说的安乐、安逸，认为他似乎是一种不好的东西。

当然有人会说，爱因斯坦、亚里士多德、叔本华等人并非普通人，他们的闲暇能创造价值，而普通人是做不到的。然而我们这里讨论的本就是一种理想性而非现实性。正如悬梁刺股也不是常人能做出来的，但仍然被很多人去追求和模仿。归根到底，是因为人们认可悬梁刺股中存在着某种崇高的境界，认为这是值得努力的方向。

西方的教育传统认为，自由的人格是智慧的源泉，怀疑精神是为了确保自己的精神边界是独立的，追求闲暇也是为了让自己的精神世界尽可能的免受外在的压力和内在的强迫。

正如我们在探讨兴趣的那期视频所说，不自由分为两种，一种是受外力控制的不自由，一种是内制于内在的不自由。受外力控制的不自由，很容易识别出来。比如说父母要求你必须按照他们的规划来生活，这样的不自由相对来说是容易解决的。而受制于内在的不自由，则具有迷惑性。个人内心被各种内疚、悔恨、负罪感、羞耻感所绑架，他无法分辨和行使自己的意志。他的内心充满着两种甚至无数种互相对立和矛盾的声音，无法分辨哪一种才是代表真实自我的。但毫无疑问，内疚、负罪感和羞耻，这都是创伤导致的匮乏状态。

当然，真正的闲暇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比较少见的东西，但这不妨碍自由人格被视为一种成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