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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中国百业凋敝,好象只有诈骗业越来越发达,不只是民间各种经济诈骗,更畸形发展的是官办的舆论诈骗,蔓延到各行各业,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除了官方喉舌,各种追求流量的自媒体,也纷纷参与进来,争取分一杯羹。

上周,缅北诈骗园又成了中文世界的热点。它不是发生在中国境内,但组织诈骗的是中国人,被骗的是中国人,给诈骗园供电的是中国人,在缅甸施工建诈骗园的也是中国人。

中国官方舆论诈骗最著名的从业人员胡锡进,显然看不上这类鸡鸣狗盗的经济诈骗,出来问了一个问题,就是缅北诈骗团伙用的手机号、手机卡,都是中国运营商提供的。中国是电信实名制,但诡异的是,用来实施大规模犯罪的无数手机卡却没有什么实名。

显然,同是诈骗业,也分高低贵贱,远近亲疏,同行也有竞争。胡锡进貌似觉得自己从事的舆论诈骗业比较高贵,是官府的嫡亲,经济诈骗比较低贱,应该被消灭。但在外界看来,他们从事的都是诈骗业,同一个行当,不同的工种,都是同一个国家、同一个社会、同一个制度的特色产物,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过去几十年,中国各种各样的造假,花样百出的诈骗,蔚然成风。有人说这是经济发展造成的,人心不古。了解一点历史的话,就知道,这种说法没有道理。造假、诈骗是中国社会的悠久传统。不用看远了,就往回看三百年,康熙乾隆年间,很多中国人说的盛世,康乾盛世,也是造假盛世。

在那一轮盛世,中国出了两部奇书。一部是大名鼎鼎的《聊斋志异》,大家都知道,作者是山东人蒲松龄。另一部在民间不像《聊斋志异》那么有名,但在文人中却评价很高,甚至高于《聊斋志异》。这部书就是河北人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纪晓岚官做得很大,做到兵部尚书、礼部尚书,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长、教育部长、文化部长、外交部长、宣传部长。还负责编撰《四库全书》总目,是在仕途和文化方面都很成功的知识分子。

《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奇书,比《聊斋志异》更驳杂,除了鬼怪故事以外,纪晓岚还记录了他的很多见闻,对了解当时社会、人生百态,很有帮助。如果只读官修的正史,看不到他纪录的那些生活细节。中国的官修正史,基本是皇帝、太监、官吏的阴谋诡计史。纪晓岚很精彩地记录了乾隆盛世一些普通人的生活史,包括当时社会上的造假和诈骗情况,他和身边的亲戚朋友买到的各种假货,像泥巴做的假砚台,就是写毛笔字研墨用的那种砚台,那时候的读书人离不开砚台,造假砚台的肯定是要骗书生的钱。

纪晓岚说,他去考科举,路上买了蜡烛,到晚上怎么点都点不着,仔细一看,是假的,外面涂着一层羊油,里面是泥巴。他堂兄晚上出门,买了只烤鸭回来,一吃发现,只有鸭掌、脖子是真的,骨头架子上糊的是泥巴,外面包了一层摸了油的纸,而且还细心地用小火烤出烤鸭的颜色,在灯下真假难辨。

他家的仆人买了双皮靴,平常不舍得穿,有一天穿着出去,赶上下雨,光着脚走回来了,那跟本就不是皮靴,而是用高丽纸做的,外面也是涂得油光铮亮,还揉出皱纹,看上去像高档牛皮,造假技术太高明,完全能以假乱真。

从纪晓岚的说法看,这类假货不是个案,而是防不胜防。在《阅微草堂笔记》中,讲完了几个造假故事,他写道:“其他作伪多类此,然犹小物也”——其他卖假货的,都跟这差不多,但都是些小物品。顶多算小骗子。然后,他讲了两个大骗子的故事,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做局诈骗。

第一个故事说,有位书生少年得志,仕途顺利,被朝廷看中,进京等待提拔,相当于候选官员。他租房住下,发现对门住着位年轻漂亮的少妇,说丈夫到外地给人去做幕僚,她跟她妈暂时寄居在京城。过了一阵,这对母女家门上忽然糊上白纸,家里传出哭声。一问,那位少妇说,有人捎信来,说是她丈夫在外地死了。她家设起灵堂,找来和尚念经超度,不少亲戚朋友也来吊唁。

发完丧,那位少妇开始变卖衣物,说丈夫一死,快没饭吃了,等家当卖完了,只能再嫁人。这位书生觉得天赐良机,就娶了她,搬过去跟这母女俩住,当了入赘女婿。两个人过了几个月小日子。有一天,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出现在家里,说是那位少妇的丈夫,说自己没死,几个月前是有人谎报死讯。他看到这位侯选官员跟自家娘子过起了小日子,非常愤怒,要到官府去告。这位侯选官员怕得要命,一告状,仕途就泡汤了。为了息事宁人,这家伙把随身物品和值钱的东西都留下,净身出门。

又过了半年,这个候选官员成了正式官员,又见到了这位少妇。不过,这次是在法庭上,这位少妇在受审。了解案情以后,这位当初被净身出门的侯选官员,才知道自己是被人做了局。那位自称丈夫,威胁他要告状的不是这位少妇的丈夫,而是她的相好。两人合谋做局骗他的钱财。后来,这位少妇的真丈夫真从外地回家了,真相败露,那位真丈夫真的到官府告发了两个骗子。

纪晓岚讲的另一个故事发生在北京西城区,说有处深宅大院要出租,有四五十间房子,每月租金二十多两银子。有个人租住,看着像有钱人,连续半年都是按期交租金,从不拖欠。房东觉得遇到了好房客,就不再操心房子的事。有一天,房东突然收不到房租了,跑到出租的房子一看,房客早就不见了,院子已经变成了瓦砾堆,四五十间房子,除了临街的门头,都被拆光了。原来,那位房客把房子的木料都拆下来卖光了。

纪晓岚讲的这些骗术都发生在北京城,皇帝的眼皮底下。好在,那时候没有互联网,各种造假和骗术都出不了国界。

当时的中国正是五百年一遇的乾隆盛世,英国在启动工业革命,美国在立宪独立,北京城在忙着造假,升级骗术。乾隆皇帝接见英国派出的第一个使团,就使臣马嘎尔尼见皇帝是单腿下跪,还是双腿下跪,三跪九叩,争执不下。在接见马嘎尔尼后,乾隆皇帝称英国使团对现代科技的描述夸大其词,一众京城大员和御用工匠称英国的火枪、望远镜,地球仪、钟表、炮舰模型,没什么了不起的,京城早就有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天朝早就遥遥领先了。

不到半个世纪,鸦片战争就爆发了。此后的180多年,各种造假,各种瞒和骗,各种舆论诈骗,不断升级,规模不断扩大。苏俄的野蛮意识形态传入,打开了意识形态诈骗的潘多拉盒子,一发不可收。

中文世界有种说法,就是中国人专骗中国人。这句话放在缅北电诈园,的确没错。组织诈骗的是中国人,被骗的是中国人,给诈骗园供电的是中国人,连在缅甸施工建诈骗园的都是中国人,胡锡进还加上一条,说诈骗团伙用的手机号用的手机卡,都是中国电信运营商提供的。中国人骗中国人的确轻车熟路,按照历史和生活的惯性骗,与时俱进,升级骗术,就可以小有成就。

不过,看一下近年的英文媒体报导,中国人专骗中国人的说法显然已经过时了。2024年5月8日,英国《卫报》报导,标题是Chinese network behind one of world’s ‘largest online scams’(“世界最大诈骗网之一的幕后黑手在中国”)。根据英国《卫报》,德国《时代周报》和法国《世界报》联合调查,位于中国福建莆田和福州的公司,创建了76000个冒充卖世界名牌产品的多语种网站,有英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还有瑞典语,骗了世界各地80多万消费者,受骗上当的主要是欧洲和美国消费者。

这个诈骗团伙规模大,组织完整,分工细致,技术含量高,从2015年就开始运营,已经在中国“合法”经营了近十年。专骗中国人的要跑到缅甸去经营,专骗外国人的,在中国经营就可以了,连国境都不用出。

当然,跟中国最大官府诈骗业相比,缅北诈骗园和福建诈骗园只能算边缘诈骗产业。在当代中国,舆论诈骗业是官办产业。毛时代,他敬爱的战友林副统帅总结说,闹革命一要靠枪杆子,二要靠笔杆子。前一条就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后一条就是舆论诈骗业,整个宣传机器、教育、文化、媒体必须围着舆论诈骗事业转。

社会主义优越性,资本主义没落,中国模式,东升西降,GDP年增5%,股市5000点起步都是官府舆论诈骗的成果。跟舆论诈骗相呼应的是,各行各业吹牛撒谎,造假欺骗成风,官员政绩造假,学历造假,不只是搞出很多假学士,假硕士,而且批量制造假博士,小官弄普通院校的假硕士,大官弄名牌大学的假博士。

舆论诈骗业蓬勃发展了70多年,互联网时代,如虎添翼,作为中国的特殊行业,从官府喉舌的宣传机器到很多民间网红,从业人员数以百万计。他们的工作性质用一句概括,就是吹牛撒谎。而良知尚存,戳破舆论诈骗的人,轻则被解职,重则被拘捕、判刑。长此以往,整个国家就成了个舆论诈骗乐园。

说个代表性案例。这半个世纪影响中国命运的最大的一场舆论诈骗,就是强制计划生育。当年,为了推广计划生育,宣传机器开足马力,各种娱乐、各种文字创作、各种影视,纷纷参与这这场舆论诈骗运动。除了体制内的城市居民,中国大部分国民没有养老保障,养老主要靠子女。当时的舆论诈骗有个响亮的口号,说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

这场骗局落幕后,一地鸡毛,人口断崖式下跌,下一代人、下两代人、下几代人,根本没有足够的劳动力来给上一代人养老。国家把责任推脱干净,剩下无数国民老无所养,老无所依,自生自灭,无助地进入一场巨大的人口-社会-经济-政治灾难的前夜。这70多年,每场铺天盖地的舆论诈骗运动过后,紧随而来的都是一场影响几代人的灾难。

1980年的起,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宣传意识形态的舆论诈骗业暂时让位于经济发展,这十几年死灰复燃,沉渣泛起,重新成为支柱产业。

130年前,中国的一位先知先觉严复,写了篇文章,叫《救亡决论》,其中有句话说“华风之弊,八字尽之:始于作伪,终于无耻”。那是大清国装大国装不下去了的年头。如今,历史按照同样的韵律波动,靠吹牛撒谎装大国装了十几二十年,又装不下去了。

严复说“始于作伪,终于无耻”的年代,拳民正在山东搞刀枪不入,拆火车道、杀外国人,但还没有被朝廷利用成全国性灾害。过了130年,拳民变成了墙民,大刀变成了键盘,还是严复那八个字“始于作伪,终于无耻”,只是作伪和无耻的能量已经大到足以让世界心惊胆战。

这整个制度就是个假货,它对国家实行全面控制,线上线下,建高墙围起来,加上博大精深的诈骗文化,结果就是假信息满天飞,假货横行,诈骗成风。这种文化、这种风气,这种意识形态,让很多头脑灵活的中国人把任何名堂都能用来诈骗:爱国、治病、人道、民主、自由、反共…都可以当成诈骗旗号。

从康乾盛世骗到胡温盛世,骗到当下经济萧条的诈骗盛世,从舆论到收割,从上到下形成了完整的诈骗产业链。

每个人群都有骗子和受骗的人,但像中国人中骗子这么猖獗,嗷嗷待骗的人密度这么高,实在少见。骗子把受骗的人当成蠢货,这是诈骗心理学的ABC,但同时,中国人大都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投机取巧,一旦受骗又习惯性地生米煮成熟饭,成为骗子的拉拉队和同伙。

一个正常运转的良善社会,需要两道护栏。一道是内在护栏,就是人们的道德约束,孟子讲“仁义礼智信”,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每个人都有受到利益诱惑的时候,闪念之间要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但心中的道德律和道德感,会出来阻止我们那么做。这是内在的道德护栏。

传统上,中国人多少会受孔孟之道的约束,拜天地君亲师,知道有些事不能做。但这种源自古代氏族社会的人伦道德有个很大的短板,它讲究高低贵贱,远近亲疏,骗上面不可原谅,但骗骗下面,另当别论;骗亲人不行,但骗外人另说。在纪晓岚写的乾隆年间,那些卖假砚台、假烤鸭、假蜡烛、假皮鞋的骗子不会去骗他爹妈、家人、亲戚,但骗一骗陌生人,问题不大,可以容忍,可以原谅,见怪不怪,可以在盛世的皇城根下明目张胆地骗。

这种把人分成高低贵贱、远近亲疏的道德,打着氏族部落时代的烙印,在封闭的小农社会,可以形成有效的内在约束,但开放的现代社会是个陌生人社会,那种传统的熟人社会道德律已经难以发挥有效的内在护栏作用。骗骗外国人没事,偷他们的技术,拿来冒充是自己的发明创造,而且遥遥领先。

20世纪,苏俄的野蛮意识形态传入中国,控制了整个国家,即使传统熟人社会的道德也被扫荡一空。经历了一场接一场的政治运动,腥风血雨,无情斗争,国民的内在道德护栏被彻底摧毁。

除了内在的道德护栏,一个正常运转的良善社会,还需要外在的护栏,就是法律护栏,具体说就是立法、司法和执法的护栏,善行要受到鼓励,恶行要受到惩处,诈骗要让骗子面临自己难以承受的严重后果,骗一次要让他们付出一辈子的代价。但红朝公检法的首要任务是保证政权安全,保证垄断权力,而不是保护国民,惩处恶人。结果就是,防止诈骗的这道外在护栏经常失效,经常不作为,甚至下场参与诈骗。

这不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而是整个系统出了问题。拿电脑打个比方,CPU出了问题,整个操作系统出了问题,再好的APP也不可能在这种电脑上正常运转。如果整个制度、整个意识形态、整个价值体系都是一场骗局,大家的日常生活就成了为无所不在的系统性骗局买单,补窟窿。

在这个下沉年代,不得不付的帐单越来越多,数额越来越大;不得不补的窟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一个不愿放弃内在道德护栏的人,精神生活注定充满挣扎。勇敢的人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以自己选择的方式,奋力突围;隐忍的人会选择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只要守住底线,不允许自己成为系统性诈骗的理想目标人群,不主动或被动做系统性骗局的啦啦队,都失为一种有意义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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