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有次上朋友的直播,聊到一个话题,“美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家?”这是个很大的题目,可以聊好几期,十几期,可以写一本书,写好几本书。永远也聊不完,永远也写不完。但是,这个话题又跟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说大,它很大,说小,它也很小。
有人可能说,我又不在美国,美国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美国跟你关系很大,而且一直很大。只需要往回看几十年,如果没有美国,中国不可能有今天的经济发展成果,即使毛死后,邓要改革开放,也缺少资金、技术、人才和市场。可以说,启动改革开放的资金、技术、人才和市场不是美国提供的,就是在美国的同意下,其他国家和地区提供的。再看远一点,100多年前,如果没有美国,也不会有中国现代第一批科技、工业人才,连后来的清华大学都不会有。
回到今天,如果没有美国市场,中国产品出口利润会大幅下滑,外向型企业汇聚的沿海经济发达地区会涌现失业潮,全国性的经济萧条会进一步加剧。所以,你在中国生活,表面上跟美国不发生关系,但美国这个国家的走向,对中国的政策,中美两国关系,肯定会直接或间接影响到你的工作、生活,影响到你个人的事业、前途。如果你有小孩的话,如果你想让孩子留学,美国的政策也会影响到来自中国的留学生。
那么,美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家?中国人应该怎么样看待美国呢?我们把美国跟中国对比,可能会看得清楚一点。中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呢?你可以一口气说出好几个定义。比如说,它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它是个共产党国家,它是个社会主义国家,它是个独裁国家,它是个有悠久历史的国家,等等。
有人说有三千年历史,有人说五千年。到底有几千年,我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说起中国,大部分人马上就想到它很古老,有悠久的历史,在漫长的历史演化当中,形成了“中国人”这样一个族群。这个说法,大家比较认可。中国人这样一个族群,到了今天,虽然跟两千年以前很不一样,但是一说起来,现代中国人的生活,现代中国人的性格,或者说国民性,还有我们使用的各种文化符号,总有一些东西能够上溯到几百年前,两千年前,甚至三千年前。比如说,我们今天还在用的汉字,从甲骨文开始算,也有至少3000年的历史。
所以,如果问,中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我们可以说,它是个有悠久历史的国家,而且大致是由单一族群组成的国家,其他族群占比很小。世界上不少国家是这样,比如说德国,主要是日耳曼人,日本主要是日本人。这就是通常说的民族-国家。
但是,美国不一样。美国是由不同种族,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历史的移民组成的国家。这是美国跟其他国家最大的不同点,它不是建立在共同的历史和文化之上,也不是建立在共同的族群或种族之上。那么,它是建立在什么上面呢?或者说,跟中国、德国、日本这些传统的民族-国家相比,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它的特点是什么呢?
有些学者、作家,也有些政客,有一种说法,说美国是个“观念的国家”—— a nation of ideas。就是说,它是一个建立在观念之上的国家,它不是按照漫长的历史惯性,自然形成的国家,它是一个人工创建的国家。它不能靠族群认同或历史认同,因为不同种族、不同族群,都带着自己的历史、自己的文化,甚至自己的语言,来到新大陆,都有自己的身份认同、历史认同和文化认同。
差别这么大的各个族群组成一个国家,需要某种认同,否则就会分崩离析成巴尔干半岛那样。那么,要把不同族群团结到一起,组成一个国家,必须有某种价值黏合剂。这种价值黏合剂就是大家都认同的一些信条。再进一步问一句,哪些信条呢?简单讲,就是很多人说的“美国信条”。
中文世界比较熟悉的萨缪尔·亨廷顿,就是那位写“文明冲突”的亨廷顿,在他生前最后一本书《我们是谁?》(《Who Are We?》)中,反复提到“美国信条”。但“美国信条”这个说法,不是亨廷顿发明的,而是来自一位瑞典人,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龚纳·梅达尔(Gunnar Myrdal)。1974年,梅达尔跟另一位经济学家分享了诺贝尔奖,那另一位就是后来在中文世界大名鼎鼎的哈耶克(Friedrich Hayek)。梅达尔对美国政府的政策、美国社会,甚至美国军队的教育,产生过重大影响,但在中文世界默默无闻。
梅达尔是瑞典人,跟我们一样,是作为外国人来到美国,在美国工作,以外国人的眼光看美国。1930年代末,卡耐基公司(“卡耐基基金”的前身)花重金(25万美元)聘请梅达尔来研究美国,尤其是种族问题。他就职后,组织强大的研究团队,实地调查,写出1500页巨著《美国难题》(《American Dilemma》),成为跟托克维尔《美国的民主》齐名的经典。
亨廷顿反复引用的“美国信条”,就是出自梅达尔这部著作。梅达尔提出一个问题:美国是个移民国家,是什么让不同种族、不同文化、不同传统、不同诉求的移民组成了一个具有向心力的国家?或者,用时髦的语言说,就是支撑美国这个国家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他认为,是“美国信条”。
什么是“美国信条”呢?实际上就是一些观念,就是美国人,不管他是哪个种族,哪个民族,哪个阶层,来自哪个国家,是有钱还是没钱,他都认同的一些观念。这些观念其实很简单,就是美国建国时《独立宣言》中开篇第一句:“人人生而平等,被造物主赋予了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包括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
在美国历史上,每个时代不断把这个信条具体化。比如说,立宪不久,就为《宪法》增加了10条修正案,就是俗称的“权利法案”,具体保障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内战后,又增加了第14修正案,明确保障法律对所有人“平等保护”。1920年又增加了第19修正案,保护女性公民的选举权,实际上也是在实践《独立宣言》中“人人生而平等,都有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这一承诺。
梅达尔把“美国信条”形象地称为美国社会的“粘合剂”。比“美国信条”略早,出现了一种更通俗的说法,叫“美国梦”。中文世界很多人从物质的角度理解“美国梦”,就是在美国,每个人都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但这样理解“美国梦”就过于简单化了。
事实上,“美国梦”的说法流行起来,是在大萧条期间。1931年,一位名叫亚当斯(James Adams)的历史学家出版了一本书《美国史诗》(《The Epic of America》),提出“美国梦”这种说法。在他看来,“美国梦”包括物质上的富足,让每个人有机会按照自己的能力追求财富,过上自己向往的富裕生活。但这并不是美国梦的全部,甚至不是它最重要的部分。
按照亚当斯的说法,“美国梦”并不只是有房有车、高收入,更重要的,它是一种理想的社会秩序,所以,他把“美国梦”称为“社会秩序梦”(a dream of social order)。什么才是理想的社会秩序呢?亚当斯说,就是美国这种制度建立的秩序,能最大限度地保障每个人都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能力,在这种社会秩序中,每个人被社会认可,是因为他们本人优秀,而不是因为他们自己不能决定的出身或地位。这既是一种外在的社会秩序,同时,它也是一种内在的国民精神。
可以说,美国建国时做出承诺,就是让每个公民享有“平等、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经过248年不断实现这个建国承诺的进程,“美国信条”已经形成美国特有的文化基因,影响到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也影响到人们在生活和工作中的行为方式。
现在,很多学者、作家、政客讲“America is a nation of ideas”,美国是个观念的国家,指的就是“美国信条”中的那些观念。简单地说,是这些观念塑造了美国这个国家的国民精神。
人人生而平等,这不是说一种现实状态,而是说是一种应然的状态,每个人应该生而平等,而且,一些基本权利,生命、自由、追求幸福,是不可剥夺的,不可让渡的。什么叫不可让渡?就是说别人即便想拿走,你也没有权给,不能转让。美国就是个建立在这些观念之上的一个国家。
在建国的时候,美国政府做出这种承诺,后来被称为国父的那些人,并不认为很快就能兑现承诺,把观念变成现实。他们心里很清楚,兑现这些承诺,让观念变成现实,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大家凭什么相信你做的这种承诺呢?凭什么大家不觉得你是说着玩呢?要独立的时候,你让我们替你打仗,打赢了,独立了,然后你就把承诺忘了,说《独立宣言》已经成了个过时的历史文件。美国为什么没有出现那种耍赖的情况呢?
为了避免耍赖,只有承诺还不够,为了保证遵守承诺,还要把兑现承诺的方式具体化,变成可操作的法律。这就需要立宪,制定宪法。政治宣言和制定宪法之间就是这样一个逻辑关系。为什么要立宪呢?《宪法》的序言,说得很清楚,说立宪是为了form a more perfect union——为了“建立一个更完美的联邦”。
它为什么说是要建立一个“更完美的”的联邦呢?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们创建了一个完美的联邦呢?因为建国是一个过程,创建的这个联邦,显然是不完美的,不完善的,需要不断提高,不断改善,让它更加完美,更加完善。所以,这里的关键词是“更加”——more。建国后的一代一代人,现在的这代人,将来的每一代人,都是那个“更加”,那个“more”的一部分。
实现美国信条的过程,就是建立“更完美联邦”的过程,它永远不会停止。一旦这个过程终结了,这个国家的生命力也就枯萎了,发展就会停滞。
1990年,有位后来获诺贝尔奖的作家,名叫V.S. NaiPaul,奈保尔。他在纽约有一个演讲,后来这个演讲在《纽约时报》发表,标题是Our Universal Civilization——我们的普世文明。在那个演讲中,他提出一个问题,就是现代文明,为什么对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不同宗教的人,都有吸引力?
他讲了一个故事,是他在伊朗的经历。1978年,伊朗爆发伊斯兰革命,革命群众占领了美国驻伊朗大使馆,把使馆人员扣下当人质。奈保尔认识德黑兰一家报纸的编辑。这家报纸坚决支持革命,高调反美反西方,可能类似于胡锡进的《环球时报》。这位编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美国留学,小儿子正在申请去美国留学的签证。在那个当口,革命群众把美国大使馆占了,他小儿子肯定没法签证了。这位编辑因此处在焦虑中,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有点政治抑郁,整天为小儿子的美国签证担忧。奈保尔有点不解,就问这位编辑,你的报纸都是坚决反美反西方的,怎么会让儿子到美国去留学?奈保尔得到的回答,让他吃惊。这位编辑说:“那是他的未来”。一位反美反西方的编辑,说“美国是他儿子的未来”。
像这样一种情况,我们在中国长大的人,一点都不陌生。中国很多家长也正在经历这种精神分裂,反美却把孩子送到美国留学,想方设法留下来,因为他们相信,美国才是他们孩子的未来。中文世界有种说法,说“爱国是生意,出国才是生活”,已经出国的人当中,还有一些“离岸爱国者”。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伊朗是这样,后来的中国也是这样:很多国民反美反西方,却又向往美国生活方式。奈保尔把这种第三世界的精神分裂现象称为“哲学歇斯底里”。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呢?奈保尔说,这个问题让他困惑。他说,他想了好多年。就在1990年那场演讲之前,他终于想清楚了。不管是哪个民族,哪种文化,哪个宗教, 我们有共同的人性,美国这个国家代表的现代文明,反应了这种共同的人性,在这个基础上,形成了一种普世文明,它的内核就是the pursuit of happiness——追求快乐,或者追求幸福。奈保尔称赞“the pursuit of happiness”是现代文明的“观念之美”。美国就是建立在这种观念之上的国家。
这种观念超越种族,超越国界,超越文化。我们出生在中国,在中国长大,我们也追求幸福,追求快乐;我们也想生活得更快乐一些,生活得更幸福一点。这是共同的人性。有共同的人性,才会有共同的文明,就是普世文明,才会有“平等、自由、追求幸福”这些不同历史、不同文化的族群共同认同的普世观念。
历史不能嫁接,文化不好移植,但观念是可以传播的,墙挡不住,建墙可以挡住人,但挡不住观念。你不管信什么宗教,历史有多长,不管你说什么语言,用什么文字,你总是希望自己能有快乐,有幸福,总是希望能够更自由一点去追求快乐,追求幸福。你总不会希望让别人把什么都给你安排好,或者别人给你设好条条框框,告诉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你更不希望被国家控制,只允许你追求领导追求剩下的幸福。
在以后的节目中,我们会一点一点讲美国的历史,美国的现实,美国的社会、政治、法律和各种人物,尤其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作为移民,我们都是半路到美国来。到美国之后,我们发现自己很卑微,身上没有钱,但我们并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已经跃升到一个现代文明的平台上。
今天,美国有了一位新总统,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美国这248年——到今年7月4号就249年了,每换一次总统都是这样,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这是美国民主的常态。
普通人能做的,就是不把自己的命运跟任何政客挂钩,不管谁当总统,都要做好自己,做好自己的事,保持身心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我很欣赏一位美国大叔的态度,他说:“What happens in your house is always more important than what happens in White House.”“你家发生的事永远比白宫发生的事重要。”中国人讲家事,国事,天下事。对于普通人来讲,家事永远比国事重要。
所以,正常人不管谁当总统都会正常,不正常的人不管谁当总统都不正常。人总要让自己快乐,要快乐就要有朋友,有喜欢的东西,爱好的活动。这跟谁当总统没有什么关系。我在美国经历了克林顿、小布什、奥巴马、川普、拜登,现在是川普第二任,都有快乐的时候,也有不快乐的时候,政客跟我的个人生活感受没有关系,他们跟普通人生活、事业顺利不顺利也关系不大。
跟历史上存在过的国家不同,也跟世界上现有的很多国家不同,美国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党,不是一家一姓,或几家几姓,而是它的信条,它的观念,让人活得更像人的信条,和让人活得更像人的观念,还有能让它的信条、它的观念道成肉身的宪政制度和社会秩序。
作为普通公民,能做的是两年后去投票,四年后再去投票,平日做自己能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这就是美国的民主。关于民主,有位我很敬佩的联邦法官,William Hastie,说过这样一段话。他说:“Democracy is a process, not a static condition. It is becoming, rather than being. It can easily be lost, but never is fully won. Its essence is eternal struggle.” ——“民主是个过程,它不是静态的,而是常变常新。输掉它容易,但永远也不会赢一次,就一劳永逸。它的本质在于永不止息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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