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根据Youtube频道左為转录，略有字词修改。

辛亥革命不仅推翻了清朝， 而且终结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帝制。 这么重要的一场革命， 关于这场革命的叙述却有很多被忽略的， 或者说内容被刻意隐瞒的。我们在学校里学的，无论是台湾的教科书还是大陆的教科书， 都把革命的成功归功于是孙中山和革命党的力量。

辛亥革命的成功， 真的是靠革命党的力量吗？辛亥革命能成功， 背后真正的力量是什么？ 还有教科书里面说， 袁世凯是窃取了革命的果实。 袁世凯真的是窃取果实吗？ 袁世凯的背后，又是有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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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简单叙述一下辛亥革命的过程。 一般来说，对辛亥革命的叙述是从1911年10月10号武昌起义爆发开始算，然后在两个月之内，全国有14个省份相继独立， 到1912年元旦， 南京成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为止， 这算是辛亥革命获得的成功。

辛亥革命发生的过程，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中心， 全国各地的革命是由不同的力量发动的。 在这场革命里面，起到主要作用的有四股力量，分别是革命党， 立宪派，会党和新军。

革命党

革命党的目标是革命，推翻清王朝的统治。 在清朝后期，很多地方都成立了革命组织，比如说孙中山成立的兴中会，以广东人为主体；黄兴成立的华兴会，以湖南湖北人为主体；还有蔡元培、陶成章等人成立的光复会，以江浙人为主体。 兴中会、华兴会、光复会，还有一些小的革命组织，他们在1905年在东京联合起来，组成了同盟会。同盟会算是革命党的大本营。

这些革命组织从1895年到1911年武昌起义前，一共组织了十次革命。这十次革命听起来次数不少，革命党人也说武昌起义能成功，是在之前的十次革命基础上成功的。

实际上我们仔细去看这十次革命， 其实影响都很小， 没有一次起义有成功的机会。 声势最大的， 应该是1911年4月的黄花港起义。为了筹划黄花岗起义，同盟会倾尽了全部的力量。 孙中山为了搞经费，在海外做了很多承诺， 跟华侨许了很多愿。 在起义之前，同盟会也做了大量的组织和策划，黄兴亲自指挥，但结果还是失败了。 起义失败之后，革命党找了很多原因，比如说是陈炯明犯错误了，或者说革命党和新军没有协调好等等，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就是单凭革命党人，当时根本没有机会。

在黄花岗起义半年后， 武昌起义爆发。 武昌起义跟黄花岗起义相比， 孙中山、黄兴等同盟会的核心领导都没有参与策划， 他们甚至都是在起义成功之后才知道的。 武昌起义可以说是有很多的偶然性，但这场起义居然获得了成功。

武昌起义能成功，跟之前的十次起义相比， 最大的不同是立宪派加入了起义的阵营。 要是没有立宪派的加入， 武昌起义也很难成功。

立宪派

立宪派的倒戈是辛亥革命得以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

立宪派是支持清朝立宪的，他们是想通过改革来达到国家进步的目标。 比较于革命党，立宪派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不想推翻清朝。 立宪派之所以会倒戈，是因为在清朝新政的后期，载沣开始搞收权活动。

载沣和少年的满清亲贵，主要从两个方面收权： 一方面是将汉人的权利尽可能多地收回到满人手中， 另一方面则是将地方权力尽可能多地收回到中央手里。载沣收权是清朝覆灭的关键原因，也是导致立宪派倒戈的关键因素。

立宪派之所以支持清朝立宪， 是因为他们想从满人手里获得更多的权力，而满人反而收权，这导致立宪派倒戈向了革命党。 立宪派和革命党本来是敌对的两个阵营， 现在结合起来了， 革命就真正有了成功的基础。

这里说一下立宪派和革命党在基因上的区别。

参加革命党的都是读书人， 他们接受了西方的思想， 认为中国需要变革，清朝需要被推翻， 但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改朝换代，他们要彻底推翻帝制，建立一个像西方那样的民主国家。 所以，他们和古代的农民起义不一样，他们不是一群吃不上饭的农民。如果按照后来的阶级理论的说法，他们有点像小资产阶级，家里是有钱的。 如果他们家里没钱，也不可能供他们读书，更不可能供他们去日本留学。 很多革命党人都是在日本留学期间被发动参加革命的。因此，革命党人是一批知识分子，他们思想先进又有革命精神。

立宪派跟革命党不一样。立宪派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绅商阶层。如果说革命党是小资产阶级的话，立宪派就像更大的资产阶级，他们在地方上是有实力、有产业的。比如说几个立宪派的代表： 张謇、谭延闿、汤寿潜、汤化龙，他们都是典型的希望改革又不希望社会有太大的动荡。如果真的爆发全社会性质的革命，他们的产业会受到很大影响，所以他们会支持清朝立宪。然而，清朝在满人收权之后，立宪派对清廷就彻底失望了，很多人开始掉头转而支持革命党。

武昌起义能成功，立宪派的汤化龙就起到了关键作用。汤化龙是湖北咨议局的议长， 是当地的士绅和工商阶层的领袖，也是标准的立宪派人士。 他对朝廷失望之后，加入了革命党的阵营。

武昌起义之后，城市能维持比较好的秩序，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汤化龙。汤化龙担任新政府的政事部长，拟定了军政府的暂性条例，组织政府的运作。他不仅让起义之后的武昌局面稳定下来，还让革命军通电各省，把消息传出去，让各地响应。如果没有各地的响应，武昌起义的成功肯定坚持不了多久。正是因为全国各地都响应了，并且成功了，才使得武昌起义真正意义上获得了成功。

此外，汤化龙还说服了黎元洪。 革命党人推出了黎元洪，让黎元洪做大都督，但是黎元洪最初不肯反正，汤化龙此时的发言就显得相当有分量。黎元洪能反正，跟汤化龙的劝说是有很大关系的。

汤化龙还起到了一个很大的作用，就是稳定住了西方列强。

当时的汉口是西方列强重点建设的港口，西方列强的领事馆都设立在汉口，列强的态度对于革命军来说非常重要。在太平天国起义的时候，列强选择站在了清廷一边，帮清廷去镇压太平天国， 所以清廷取得了成功。这场革命军的起义，要是列强还是选择站在清廷一边，革命军的起义也很难成功。因此，争取西方列强的支持，对起义能不能成功有着重要的影响。

汤化龙跟汉口的外国领事关系都很好，在武昌起义发生之后，他率领当地的立宪派人士与各国领事进行沟通，让各国领事都知道，这场革命不是社会底层的作乱，与义和团不一样，他们会保护外国人的利益。通过汤化龙的运作，西方各国的领事纷纷发表声明，承认革命军是交战的一方，表示会保持中立。

西方列强的态度对清廷来说是致命的。对清廷来说，他们失去了最后的依靠。这等于那些与清廷有正式外交关系的国家公然承认清朝内部叛军的同等地位。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在武昌起义里面，除了战斗不是立宪派打的，几乎所有的内部治理和对外外交都是立宪派做的。

除了武昌，全国其他地方的起义，立宪派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有一些省份，比如浙江，连军事上都是立宪派主导的革命。

此外，立宪派加入革命的阵营，还让革命变得更加温和。因为立宪派本身就是有产业的士绅和商人，他们会尽可能减少对社会的破坏。立宪派也劝说了大量清朝官员反正，他们要么加入革命，要么是自动离开，没做反抗，这也使得革命的破坏没有那么大。

会党

革命党人在武昌起义之前的十次起义，基本上都是靠会党发动的。会党即帮会、帮派、黑帮，像是三点会、三合会、洪门等。四川主要的帮会组织是袍哥。

前面提到，革命党人都是读书人，有比较先进的西方思想。与之相对，会党的人则来自于社会最底层。从本质上而言，参与会党的人实际上就是一群不以种地为生的人。中国当时是一个农业社会，脱离了土地的人从事一些边缘的职业，比如说拉车的、走船的、开店的等。朝廷对这些非主流职业的从业者很是歧视，甚至采取一些敌视的管理态度。古代有一句话，“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从中就能看出，官府与民间对这些行业是很歧视的。从事这些行业的人在当时被称为流民，他们在社会中抱团取暖，形成自己的组织，这其实是古代宗法社会的另一种形式。

我们经常听到的一些故事，比如说红花会、洪门、反清复明，其实都不是会党干的。如果要反清复明，那也是士绅该干的事，因为士绅才是明朝的既得利益者，参与会党的都是社会底层人士。明朝后期横征暴敛，社会底层老百姓对明朝一点感情都没有。那些说会党反清复明的小说，戏剧化的成分比较多。

清朝大规模出现会党应该是从清朝中叶开始。当时的社会相对稳定，人口增加，人口的增加导致土地不够，更多的人离开了土地，这些离开土地的人便进入了车船、店脚牙等行业，各个帮会开始兴起。

前面提到，革命党人是读书人，而且是读书人中思想先进的知识分子。会党则是社会最底层。革命党人之所以会联合会党来发动起义，是因为他们不想发动农民。也就是说，革命党人在一开始发起革命时，就不想让自己的革命变成一场旧式的农民起义。

传统的农民起义那些口号，比如“均贫富”、“吃大户”、“不纳粮”，这些行为革命党人完全不赞同，甚至很反感。革命党发动革命的时候，离太平天国才过去三十多年，太平天国就是一次农民起义。这场农民起义给民间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他们不想、也不敢重蹈覆辙。

在他们眼里，农民起义是落后的，他们的目标不仅是推翻清朝，而且是要推翻帝制，建立一个民主国家。农民起义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盲目的排外，像义和团运动对洋人展开了野蛮的暴力行为，这些都是革命党人不愿意看到的。

当时的革命党人要学习西方的思想，他们特别害怕洋人说他们不文明、不进步。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发动农民。革命党人既想发动革命，又不想发动农民，他们总要选择一种可以与清廷对抗的武装力量，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会党，因为会党既有武装，又与官府有天然的对立关系。

因此，在武昌起义之前，革命党人前十次革命的做法基本上都是：革命党人出钱，会党出人，大家一起闹革命。当时的老百姓甚至分不清是革命党还是会党，认为他们就是一伙的。实际上，当时光复会的陶成章、徐锡麟、秋瑾等人本来就是帮会中的大佬。

然而，会党闹革命有很大的弊端。会党最核心的问题是他们有组织、无纪律。革命党人与会党开完秘密会议后，这些会党不按照预先设定的计划行动，各自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就开始干起来了，结果就有人被抓了，被抓后他们也没什么气节，直接就把革命党供出来。

会党有组织、无纪律这一点，革命党人无论怎么约束都没有用，因为在他们的基因中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好几次策划的革命都是因此而失败的。

此外，会党之间也缺乏团结。革命党发动起义时，有时想发动一场大的革命，但这样笼络的帮会人数可能就不够，他们就发动了好几个帮会，而这些帮会之间有很深的隔膜和内部恩怨，尚未等到清军来镇压，这些不同的帮派可能就已经打起来了。

会党的战斗力也完全不值得一提。例如，规模很大的萍浏醴起义有几万人参加，但清军来镇压时，发现他们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弱，轻松就将其镇压。因此，革命党靠会党发动的起义，没有一次是有成功的希望。

起义真正的成功，是革命党人找到了另一支武装团体——新军。

新军

新军的全名是新建陆军，是清朝在甲午战争之后编练的新式陆军。新军最早是由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编练的，后来晚清在推行新政的背景下，计划在全国编练36镇新军，但由于经费不足，到清朝灭亡时，全国各地一共编练了16个镇和16个混成协。

新军的编练完全学习西方，使用西方的军事制度、训练方法和武器装备。这样编练出来的新军，潜移默化地学习了西方的思想，尤其是南方的新军。湖北总督张之洞思想开放，提倡知识化的新式军人，湖北新军各营都开设大小讲堂和阅报室，允许士兵公开阅读报刊。在科举被废除后，大量的读书人参加新军，因为他们发现加入新军是进入官僚体系的另一途径，并且新军推崇知识化。

革命党人发现新军这个新的“土壤”，他们意识到新军的文化氛围非常适合宣传革命，于是将发动起义的对象从会党转变成了新军，向新军宣传革命。革命党人很多都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他们在回国之后加入新军，在新军里面策动士兵加入革命。还有一些在日本学习学校毕业的优秀人才，他们在新军里面都被委以高级职务，比如说吴禄贞和张绍曾，他们回国后当上了新军的统制（统制相当于是师长，是一个镇里面最高的职位）。再比如，蓝天蔚和蔡锷，他们回国之后都当上了协统，相当于旅长。这些人在辛亥革命的时候起到了重要作用。

武昌起义就是靠新军发动的起义。当时在新军里面宣传革命的是共进会和文学社，这两个组织都是革命党专门发展新军士兵的组织。清朝建立新军的本意是要保护自己，维护清朝的统治，没想到却成了自己最大的威胁。有一种说法称张之洞是清朝的“掘墓人”，就是因为张之洞的湖北新军被革命党渗透得厉害，新军的起义导致了清朝的灭亡。

到清朝后期，各地的督抚已经意识到新军的威胁，他们对新军的限制越来越多，比如说，平时不给新军士兵发子弹，只有在训练时才发少量子弹，例如当时云南的新军讲武堂的教官只在演习的时候给每个士兵发15发子弹。然而，这也阻止不了新军的起义。云南讲武堂的学生把发的15发子弹只打出5发，剩下的10发偷偷藏起来。就是靠着这一点一点积累的子弹，在武昌起义成功后，云南很快响应，他们用这些子弹攻击了军械局和总督府。

新军士兵造反与革命党的宣传有关系，更大的因素是上升道路越来越窄。这些读书人参加新军，本来就是想在新军里面一步一步地升迁，进入官僚体系，但随着满人收权，他们晋升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再加上朝廷对他们的防范，反而使他们更加悲观，最终加入了革命的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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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辛亥革命时期发动起义的四股力量：革命党、立宪派、会党和新军。辛亥革命能够成功，军事上起到关键作用的是新军，稳定革命成果的则是立宪派，这两股力量其实都是被清廷逼到对立阵营的。如果满清清贵不收权，立宪派就不会倒戈，新军也不会造反，因此，清朝的灭亡可以说是他们自己一手造成的。

在辛亥革命中，革命党当然也起到了作用，主要是宣传和鼓动的作用，但是如果没有新军和立宪派的倒戈，革命党的起义还会像之前的十次起义一样，完全没有成功的可能性。所以说，立宪派和新军是辛亥革命成功的主要因素。

再说一下会党。会党在前十次失败的起义中是起义的主要武装力量，尽管没有成功，但在辛亥革命时，他们的机会来了，他们自称是革命元老，也打下了很多地方。然而，凡是会党起义的地方流的血就特别多，比如陕西，会党进城后，认为应该由帮会来坐天下，开始为所欲为，完全没有纪律。

他们也不与当地的立宪派合作。因为会党这么多年都与革命党混在一起，民间一般也分不清革命党和会党，很多人认为会党就是革命党，革命党就是会党，因此在很多地方，革命党的名声变得很不好。而实际上，革命党的声音虽然响亮，但真实的力量并不大。

辛亥革命有14个省先后独立，这14个省中，能真正算得上革命党据点的地方并不多，广东可以算一个，湖南也可以算一个，但广东的两个都督胡汉民和陈炯民都无法控制当地的民军，而湖南的都督谭延闿也控制不了民军。

民军主要是由会党组成的革命军，这些民军进城后为了抢地盘相互厮杀，划分了地盘后又在自己的地盘上开赌场、开烟馆、开妓院来抽税。这些民军的素质非常差，对老百姓造成了很多伤害。

我们教科书里提到南北和谈之后，南方政府太软弱，大量裁撤革命军。其实，面对这样的革命军不裁撤更不行，他们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革命军，只是一群乘乱而起的黑社会。黄兴是懂军事的，他下定决心要裁军，一裁就裁了几十万。湖南的谭延闿听说黄兴裁军的决心，便请黄兴来帮忙裁军。这样的军队要是不裁，祸害的程度会更加严重。

袁世凯

最后再说袁世凯。袁世凯拥有北洋新军的强大兵力，他的军事实力肯定要超过南方的革命军。这一点可以从后来的二次革命中可以看出。二次革命的时候，只有江西的李烈钧认真抵抗了一下，其他的革命军几乎没怎么抵抗就迅速溃败。孙中山敢发动二次革命，绝对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他没想到革命军会溃败得这样迅速。

军事实力是袁世凯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很重要的因素是立宪派的支持。晚清新政中所有的重大改革实际上都是袁世凯在主持。因此，这些立宪派公认的领袖就是袁世凯。革命成功之后，如果让他们选袁世凯还是孙中山，他们肯定会选择袁世凯。

辛亥革命成功后，革命党掌握的根据地其实很少，大部分权力都掌握在立宪派手里。立宪派支持袁世凯，因此袁世凯能当上大总统，这是顺理成章的结果。所以说，袁世凯窃取革命果实的说法，其实很难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