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红芒果》

60年代一场在中国的崇拜运动持续了18个月，这段奇情怪异暗黑历史，2013年变成了在瑞士苏黎世里特贝格博物馆（Rietberg museum）的一個展览《毛泽东的金色芒果》（Mao’s Golden Mangoes and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1967年底，已是文化大革命横扫中国的第二年，全国逼近彻底失控的局面。在此之前，红卫兵在毛泽东的认可下，在全国造成混乱。毛泽东号召红卫兵造反，但因对文革的看法和指示理解不同，红卫兵内部发生派系斗争，当时势力最大的清华大学“井冈山”部队和其他学生组织持枪矛等武器，互相批斗对峙。

1968年4月至7月期间，清华内的红卫兵组织，爆发连场武斗。武斗情况之严峻如同内战一般。因此“伟大领袖”改变了策略，解除红卫兵力量，改由军代表领导的工宣队担当文化大革命新的中坚力量。

1968年夏，毛泽东这位独裁者派遣大约三万名身上仅带着红宝书的工人，进驻之前由红卫兵控制的清华大学。五名工人丧生，数百人受伤，但工人人数过于庞大，使大学生们不久便缴械投降。

凑巧的是，工宣队攻下清华大学之后一个星期，巴基斯坦外长访问北京，外长送给毛泽东一篮“黄色的芒果”。

芒果是巴基斯坦特产，味道清甜、香味独特，巴国外交礼宾司常将芒果送给外国元首。不料，只爱重口味食物的毛泽东极少吃水果，对芒果自然不屑一顾。

可是毛泽东对芒果兴趣不大，不知有意或无意，毛泽东想出一个主意，取得了非常成功的宣传效果。毛泽东把那大约40个，当时在中国鲜为人知的水果，送给了刚刚征服清华大学进驻清华大学管理知识分子“臭老九”的工宣队员们。而正是这蓝水果竟被当作政治宣传工具。于是全国很快掀起了一阵接送芒果的热潮。

一些当年的工人回忆说，接到芒果的时候成为工厂最大的日子之一，人们欢天喜地，高呼“毛主席万寿无疆”的口号、唱颂着毛语录，然后把芒果用蜡封起来保存，以便传给后世子孙。芒果被供奉在大厅的坛上。

当工厂接到的芒果熟过头了开始腐烂时，一些工厂把它切开，煮成一大锅汤，再举行一个喝圣水的仪式。工人们排成一队，每人都喝了一口芒果汤水。有是否有芒果味可想而知，意味着分享到了毛主席赐给的荣耀，在这里重要的当然还是这个仪式。这一芒果崇拜热最后发展到有人按照毛主席赐给的芒果的大小、形状和颜色，专门制造了塑料仿真芒果分发给工人，让人们回到家也能崇拜。

毛泽东的保健医生李志绥写道：“我跟毛主席说了芒果的趣事，他大笑。他觉得膜拜芒果无伤大雅，这故事也很有趣。”

有人把这场运动里的盲目群体事件称作“革命的庙会”，用来形容“文革”和“芒果事件”再合适不过了。

由欢欣转为膜拜

有些工厂把芒果注入福尔马林防腐液；有些厂用石膏做出芒果复制品，制蜡芒果；甚至还有分到一个芒果的北京第一机床厂决定，让上海的姐妹厂也分享毛主席的关怀，所以特别租了一架飞机，用来专门护送这个芒果去上海。没过多久，全中国都开始崇拜芒果，全国各地都举行类似宗教仪式一样的活动：人们手捧装在玻璃神龛里如同圣物一般的都是仿真的芒果，列队走过大街小巷；工人们向摆放在神坛上的芒果鞠躬致敬。

文化大革命中，宗教文物虽然被毁，但人们的宗教感情却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消除的。

人民日报在毛泽东向工宣队赠送芒果的第二天，在头版头条刊登充满激情的文章说：

这是对全国工人阶级和广大工农兵群众的最大鼓舞，最大关怀，最大教育，最大鞭策！

刘永胜（音译）当时是北京第一机床厂的技术员。他有幸得到一个蜡芒果，把它带回家供奉起来。他说：“就我当时的处境，能得到一个芒果，真是一件大事。我当时已无被提拔的机会了。”因为他父亲被视为是被群众揭发出来的地主。“也就是说我出生不好，感到很自卑，好多事不敢做。现在家里有一个芒果，表明我还是可以的。”

不久，生产线上也有了芒果的影踪：芒果搪瓷杯、芒果被面、芒果口味的烟等等，花样繁多。国家宣传部门也很快跟进。党的报纸《人民日报》发表了一首诗，诗中写道：

见到那金色的芒果啊，就好像见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站在那金色的芒果面前啊，就好像站在毛主席身旁。一次又一次地摸着那金色的芒果啊，金色的芒果多么暖！一次又一次地闻着那金色的芒果啊，金色的芒果多么香！

芒果游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红卫兵破坏寺庙神坛，但摧毁文物比消灭宗教行为要困难得多。不久，芒果也成了表忠心的对象，一些仪式模仿古老的佛教、道教传统。芒果甚至还被摆上祭坛，工人要朝着芒果鞠躬。

中国赋予食品象征意义的历史非常悠久。也许这导致人们对毛主席送芒果的含义太多太深的诠释。芒果被比作神话传说中的灵芝、寿桃。工人们推测，毛的礼物是无私的象征，他为了工人宁可牺牲自己的长寿。

苏黎世的里特贝格博物馆（Rietberg-Museum）负责中国和喜马拉雅山区艺术的策展人亚历山大（Alexandra von Przychowski）介绍说：“把芒果送给工人，表明文化大革命出现了一个转折，表明工人阶级开始领导文化大革命。”

最后就是一颗蜡烛

一年多后，崇拜芒果的热潮渐渐冷了下来，蜡芒果后来也被当成蜡烛燃烧了，芒果不再神圣。1974年，菲律宾前第一夫人马可斯带着一箱菲律宾国宝级水果“芒果”去送给中国。毛的妻子江青试图重燃昔日那阵疯，她把芒果又送给了工人。

工人们举行了仪式、表示了感谢，但是，江青显然缺乏丈夫那种政治时机感。当毛泽东已重病缠身时，江青曾试图再次掀起芒果崇拜热。她指示拍摄名为“芒果之歌”的故事片。但影片还没完成，毛泽东就过世了。首映那周，江青被捕，影片停放。文化大革命、对毛泽东的崇拜、对芒果的崇拜，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芒果引发的迫害

芒果一路传遍全国，国民又接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在人们集体狂热失去理智时，有个别清醒的人下场可想而知。复制的假芒果传到四川甕安，汉源县富林镇有个叫韩光第的牙医，看见玻璃罩里的金芒果，顺口说了句：“芒果像一条红薯，没什么看头，有什么稀罕的”。结果专政机关以“恶毒攻击”的罪名逮捕了他，一年多后竟被判处死刑。

那些层层转赠的芒果，最后哪里去了？没有记载。领袖送来的礼品如何处理，在老百姓这里很快就成了烫手的山芋，只能静悄悄地等待它无声风化、腐烂，最后悄悄地消失。这就是发生在那个狂热年代里的荒诞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