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勇平

文化和制度，在长期演变过程中，会相互影响。比如在古代，君权神授的文化观念浓厚，无疑会加强君主专制，而君主专制也会让君权神授的观念更深入人心。而到了近现代，随着主权在民的文化观念成为主流，也催生了民主制度，而民主制度的建立又会强化主权在民的文化观念。由此可见，文化与制度的关系，会形成恶性循环，也会形成良性循环。

按理来说，在恶性循环中，不太可能会诞生主权在民的文化观念，那么这种现象是例外还是偶然呢?以最早的宪政国家英国为例，跟其他国家相比，它更像是个例外，别的国家王权是越来越加强，比如法国；而英国的王权在逐渐削弱，最明显的就是《大宪章》的诞生。但从英国自身来看，《大宪章》诞生也不奇怪，因为之前就有类似的惯例。

从《大宪章》到《权利法案》,与其说是必然，不如说是偶然，在王权、教权、贵族、平民这几种力量的长期博弈中，王权被驯服，并非必然，如果是王权获胜，可能也就不会有宪政民主的诞生，所以其中有很多偶然因素。在自然环境中，有很多比人类更强大的动物，但人类还是脱颖而出，这很偶然，犹如宪政民主战胜君主专制。

从长时段的历史来看，好像的确是文化观念决定了政治制度，但从中短时段来看，又未必如此。在有的国家，民主的文化观念未必是深入人心，但就建立了民主制度，而民主的文化观念深入人心也是在民主制度建立后才出现的。所以，从这个视角来看，又好像是制度决定了观念。

有人会说了，能够建立民主制度，最起码是在政治精英这个群体里，是先有民主文化观念的，如果他们没有这种文化观念，怎么可能建立起民主制度呢?的确如此，但也要承认，普通民众有没有民主的文化观念，不会影响民主制度的建立，只会影响到民主制度的运行。比如民国初期的宪政民主，虽然建立了，但也失败了，这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普通大众缺乏民主的文化观念。

不仅政治精英有民主的文化观念，就连普通大众也有民主的文化观念，那么建立民主制度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从这个角度来说，文化决定了制度。只是因为政治精英具备了民主的文化观念，然后建立了民主制度，最后普通大众的民主文化观念是通过民主制度普及的，从这个意义来说，又好像是制度决定了观念。

同样，当政治精英和普通大众都对民主制度失去了信任，没有了民主的文化观念，那么民主制度就会崩溃，从这一方面来看，文化观念决定了政治制度。如果只是政治精英没有了民主的文化观念，推翻了民主制度，然后对普通民众进行洗脑，让普通民众也失去了民主的文化观念，也可以说是制度决定了文化。

所以，是文化决定制度，还是制度决定文化?这个问题犹如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很难回答，要看从什么角度去说，每个人的视角不同，看到的结果也不一样，这也导致了有的人是文化决定论，有的人是制度决定论。所谓的文化决定论，也就是国民性问题，有什么样的国民(文化),就有什么样的政府(制度)。

鲁迅就是一个文化决定论者，他痛批国民性，怒其不争，所以才导致了中国的历史都是吃人的历史，对此，鲁迅又哀其不幸。与之相反，胡适相信制度决定论，不是国民不行，而是制度不行，只要换了制度，国民一样能行。那么鲁迅和胡适，谁说的更有道理呢?各有各的道理，但相对而言，鲁迅更消极、更悲观，而胡适更积极、更乐观。

但是，文化决定论也很容易被人利用，比如现行制度的维护者会认为，现行制度最适合国民或国情，或者说，国民或国情决定了只适合现行制度，别的制度不适合。而制度决定论认为，不管适合不适合，先换了制度再说。当然，换了制度，可能会好，也可能会差，但再差还能比之前更差?不管怎么说，只要换了制度，就有变好的可能，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