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徒步的骑手

原文标题《大清洗之后》

今天早晨，寒流到了得克萨斯。出不了门，本来想轻松一下，跟大家聊聊天，回应一下听众留言。但一到周末，就有大瓜。

今年，好象每个周末都热闹非凡。新年后第一个周末，川普抓了马杜罗。才过了三周，这个周末，土皇帝抓了一号军头张又侠，还有军委联合参谋部参谋长刘振立。

中共军队的最高决策机构——中央军事委员会，几乎被团灭，本来是七个人，现在只剩下俩。一个是土皇帝本人，他自己当主席，另一个是委员张升民，暂时还在。俩副主席，张又侠、何为东，还有三个委员李尚福、苗华、刘振立，都抓起来了。

暂时幸存的张升民，是军委纪委书纪，也就是负责抓人的。现在，中央军委从副主席到委员，都抓没了，只剩下他跟主席两个人。这种事又不能唱二人转，不知道这老兄能坚持多久。

这届中央军委是在2022年10月中共20大上，土皇帝亲手组建的，到现在才三年多，已经物理崩塌。大家可能还记得，前年6月，他一天干掉两名国防部长，创了历史纪录。独裁者清洗军队，在历史上不是新鲜事。但比较新鲜的是，土皇帝清洗的将军几乎都是他亲自提拔上去的亲信。

比如张又侠，本来是土皇帝在军队中依靠的红二代盟友，曾被外界认为是地位最稳固的一位。再比如，何卫东，是统领台海战备的核心将领，是由土皇帝破格提拔，进入政治局的。再比如，火箭军前司令李玉超，也是土皇帝一手提拔上去的。

“自己提拔、自己清洗”，好象已经循环成了套路。这说明什么问题呢？简单讲，这说明土皇帝对军队高层极度不信任，这也说明军队的政治效忠机制失效。

有人统计，过去三年，已经至少有15名上将级别的军队将领落马，中将和少将级别落马的，更是难以计数。

这种规模的军队高层清洗，可以跟斯大林的大清洗相媲美。

先看最高决策层，这是军队的大脑。当时，苏联有5位元帅，斯大林清洗掉3位，清洗比例60%。土皇帝的中央军委，除了他以外有6名将军，被他清洗掉5位，清洗比例83%。跟斯大林相比，已经清出于蓝而胜于蓝。

再看军队高级将领。当时，苏联的一级集团军司令有5个，被斯大林干掉3个，清洗率60%。二级集团军司令有12个，被干掉12个，清洗率100%。军级指挥官有67个，被干掉60个，清洗率90%。师级指挥官199个，被干掉136个，清洗率68%。

土皇帝后来居上。一天干掉两个国防部长，把火箭军的整个指挥系统一锅端，从司令员、政委、副司令，到参谋长，全部落马。最近几年，到底有多少中高级军官被整肃呢？中国官方没有发布完整的花名册，但据外界不完全统计，被清洗的副军级以上将领已经超过170人。

不过，斯大林当年清洗的是前朝将领，土皇帝清洗的则是自己亲手提拔的亲信。

独裁者清洗军队，可能有多重原因。笼统说起来，可以分为对外和对内两大原因。如果是准备对外战争，一个理性的独裁者不会在战前大批清洗军队的职业将帅，更不会把军队高层连锅端，尤其不会把自己提拔的将帅连锅端。

按常理推断，土皇帝对军队高层这种团灭式清洗，显然不是为了对外战争，而是为了确保自己安全。他对军队不放心，担心到偏执狂、受害妄想狂的程度，就是心理学上讲的Paranoia。

传统上，独裁者分两大类。

一类是打天下打出来的，像毛泽东。江山是他打下来的，军队是他缔造出来的。他在军队中有神格，任何将帅都动摇不了他的神格。他也搞清洗，但不会担忧军队会背叛他，把他推翻，更用不着团灭高层将帅。

第二类是靠政治斗争树立权威，登上大位的，像斯大林。斯大林在列宁死后的残酷斗争中胜出，证明了自己的手腕，树立了自己的威信。这一类独裁者上台以后，就比打天下那一类缺少安全感。他们会担心政治对手卷土重来，把自己干掉，所以对军队展开大清洗，在所难免。但这一类清洗的大都是前朝元老，清洗完了，再把负责清洗的清洗掉，就解除了后顾之忧。斯大林虽然多疑，但并不缺少自信。

中国的土皇帝属于第三类，上台路径比较奇特，他不但多疑，而且缺少自信。天下不是他打出来的，他也不是靠自己的能力在政治斗争中胜出，登上大位的，他是靠拼爹装孙子被提拔上去的，这一类比第二类更缺少安全感，清洗起来，也更极端，更非理性，直接把自己亲手提拔的将军一波一波团灭。

土皇帝上台以后，军队的前朝元老，很快就被清洗干净了，启用自己任命的将军。但他对自己任命的将军都不放心，一边任命一边清洗，任命的进度甚至追赶不上清洗的进度。

不少专家说，土皇帝跟毛泽东、斯大林一样，都有Paranoia，就是偏执狂、受害妄想狂。几乎所有独裁者，都有这毛病，但土皇帝不只是有paranoia。

心理学上有个现象，叫 Impostor Syndrome——冒名顶替综合症，用在政治场合，可以说是“冒充伟人综合症”。一个人凭能力登不上大位，但是，因为各种阴差阳错，被人硬放到大位上，就会有冒名顶替的感觉，觉得是个冒充的伟人，是个冒牌货，时时刻刻担心丢掉大位。很多独裁二代、独裁三代有这种症候。

土皇帝没有任何战功，也没有经历过夺权的腥风血雨。他不是靠能力，自己爬到这个位置上的，而是被人放到这个位置上的。我们在以前的节目中讲过一个得克萨斯典故，post turtle，桩上龟公，说的就是这种人。当初，中共高层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是各方势力相互妥协的产物，认为他“老实”、“听话”、“红二代靠得住”。一言以蔽之，就是“平庸”。

这种“平庸上位”路径不可能在军队中有威信。有才能的军队将领，不可能看得起他。他自己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尤其是，他当年是靠拼爹装孙子被提拔上去的，知道最危险的，就是那些跟他一样拼爹装孙子的。所以，上台以后，要先把能跟他拼爹的干掉，那是比较容易的。谁是谁他爹，都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比较难的，是干掉那些装孙子的“两面人”。谁在装孙子，又没写在脸上。能自己暴露出来的，前面十年，已经都清洗掉了。剩下的，都是隐藏最深的。尤其是在军队中。

Imposter Syndrome加上Paranoia，可能让他觉得哪个将军都看不起他，都是潜藏的危险，在关键时刻，不听他指挥，甚至调转枪口，冲他来一下。在他头脑中，每个将帅，包括他自己提拔的将军，似乎都在“装孙子”，都是“两面人”，跟他当年一样，表面老实顺从，但心里藏着一把刀。

这是第三类独裁者难以逃脱的“平庸上位困境”。土皇帝清洗军队中的前朝元老，像郭伯雄、徐才厚、房峰辉等，是传统独裁者巩固权力的套路，没有多少出格的地方。但清洗自己提拔的亲信，像李尚福、何卫东、李玉超、张又侠等等，却揭示出传统独裁的套路，在土皇帝这里玩不下去了，具体说，就是他跟手下那种传统的“恩从”关系已经破裂。

通常来讲，独裁者通过提拔手下来换取忠诚，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我给你官做，你给我卖命”。但Imposter Syndrome和Paranoia一起发作，造成他极度缺乏安全感，摧毁了传统独裁那种“恩从”契约关系。

结果就是一个无解的悖论：如果不下放权力，将军们在军队中就是摆设，军队就打不了仗。但是，如果下放权力，一旦将军们掌握了实权，土皇帝就会觉得芒刺在背：“他们手里有枪，又知道我其实没啥本事，会不会不听我指挥，甚至想干掉我呢？”

特别是张又侠这种角色。他是“红二代”，有资历，还有些战功，外面还传说他跟土皇帝是“发小”。在正常人眼中，这是可靠的朋友和同僚，但在患有“冒充伟人综合症”和“受害妄想狂”的土皇帝那里，这种对他知根知底的将军，才是最可怕的。

军队高层清洗，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基本上可以判断，军队的最高决策层，会被清洗成现在政治局常委那个样，就是6个太监顶着个土皇帝，有专业能力的人靠边站。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逆向淘汰：有能力、有主见、甚至稍微有点性格的人或者躺平，或者被干掉。上位的必须是听话的平庸之辈。

大规模清洗会造成寒蝉效应，引发军队的中高层胆战心惊，不求有功，只求自保。道理大家都明白，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这种清洗显然不是为了备战。它表明，在土皇帝头脑中，外部敌人的威胁远不如内部威胁来得紧迫。

历史上，大规模清洗军队的后果都是一样的，就是打乱了军队的指挥系统，破坏了军队的战斗力。斯大林大清洗之后，苏军发动苏芬战争。因为国力悬殊，苏军以为会速战速决，很快占领芬兰，但结果却损失惨重，被弱小的芬兰打得满地找牙。

当时，苏联跟芬兰的实力对比有多悬殊呢？

人口：苏联1.7亿，芬兰370万

军队：苏联500万，芬兰3.3万

坦克：苏联6,500辆，芬兰32辆

飞机：苏联3,800架，芬兰114架

从纸面数据看，这场战争根本没法打，苏联是大象，芬兰是蚂蚁。斯大林的亲信、时任国防部长向斯大林保证：“我们只要把嗓门稍微提高一点，芬兰人就会服软；再不行，哪怕开一枪，芬兰人就会举手投降。”

结果是，战争持续了105天。战果是这样的：

阵亡/失踪：苏联16.8万，芬兰2.5万

危重伤员：苏联20.7万，芬兰4.3万

损失坦克：苏联3,543辆，芬兰30辆

损失飞机：苏联515架，芬兰62架

在105天的战争中，苏军伤亡，包括冻死冻伤，士兵减员人数高达38万，比芬兰投入的总兵力还多。芬兰全国总动员，很多芬兰人是拿着家里的猎枪上战场，满打满算，参战人数也才30来万。

为什么拥有绝对优势的苏军打得这么烂？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军队大清洗之后，只剩下对斯大林忠诚但不会打仗的怂包将帅。苏军体量巨大，却处于脑瘫状态。高层对现代战争一窍不通，只会人海战术。因为大批军级、师级、团级指挥官被清洗，很多基层指挥官被越级提拔成师长、团长。他们没有能力指挥大兵团协同作战，既玩不转后勤，也不懂战术。

幸存下来的军官被大清洗吓破了胆。在战场上，他们不敢做任何没有上级书面命令的决定。在著名的苏穆萨尔米战役中，苏军第44机械化师,被芬兰的滑雪部队切断退路。师长不敢下令突围，因为撤退会被定性为叛国罪。结果整个师被歼灭，师长虽然逃回苏联，仍然被斯大林以叛国罪枪决。

中共解放军本来可能算是二流军队，三流将帅，现在土皇帝把中共军队的最高指挥系统，中央军委几乎团灭，把它弄成了一支脑瘫的军队。在目前这种状态下，它表演打仗，吓唬邻居没有问题，毕竟它人多体量大。但真枪实弹，开打一场对指挥系统要求极高的现代战争，会不会比当年苏军在芬兰表现更好呢？

团灭式清洗，导致军队最高决策和指挥系统脑瘫。这几年的俄乌战争表明，战场上，时机稍纵即逝，这要求前线指挥官有极高的自主决策权。但有个什么事都必须亲自指挥、亲自部署的土皇帝在上面，谁敢自主决策呢？张又侠本来是军委副主席，他的罪状中有一条就是“严重践踏破坏军委主席负责制”，用老百姓容易明白的语言讲，就是没有凡事都请示土皇帝，没有凡事都让土皇帝亲自指挥、亲自部署。

在实战中，军队会在战前制定作战计划。但一旦开打，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永远跟预案不符。如果前线指挥官不敢擅自变通，而是层层请示，直到报给那个必须亲自指挥、亲自部署，但不懂军事的军委主席。等批示下来，战斗已经结束了。

西方历史上有位战无不胜的军事奇才，亚历山大大帝。他有句话，用狮子和绵羊来打比方，说明指挥系统是决胜的关键。他说：“我不怕绵羊率领的狮子军队，但我会怕狮子率领的绵羊军队”。土皇帝是头狮子，还是只绵羊呢？可能都不是，只是个表演舞狮子的，每天都在害怕手下哪个人识破他是个冒牌货。

斯大林晚年曾经对赫鲁晓夫说：“我谁都不信任，连我自己都不信任”。中国的土皇帝可能已经进入这个境界——谁都不信任，连他自己都不信任。但是，跟斯大林不一样，他不敢把这种心思告诉别人，因为他没有斯大林那种自信。

在极权国家历史上，他既没有毛泽东打天下的威望，也没有斯大林通过政治斗争上台的手腕，他被放到这个位置上以后，表现出显著的Imposter Syndrome症状，极度心虚，极度敏感，偏执和受害妄想的程度超越了毛泽东，也超越了斯大林。

“平庸上位史”是他终身无法抹去的心理阴影。花钱买万邦来朝、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阅兵、隔三差五敲打“两面人”、一波接一波的清洗，都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和不安全感。看着那些唯唯诺诺的将军，他心里想的不是“他们敬畏我”，而是“他们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

为了掩盖“德不配位”的心虚，他必须不断加码，通过超额暴力和绝对控制，来证明自己是真正的主人。用无休止的清洗来证明“是我掌握着你们的生死”。

团灭中央军委以后，他会继续清洗下去，干掉任何能潜在对他构成威胁的人。

各位吃瓜群众，会有看不完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