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徒步的骑手
这段时间,国内社交媒体上正流行一个梗,叫电线杆上的乌龟。十来年前,我把这个得克萨斯梗带到微博上,这几年前在推特上,去年在油管做节目,也说过这个梗,没想到现在流行起来。
最初,那个梗是这么说的:“人生最大的悲哀是让人弄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硬做自己本来做不了的事,又自我感觉良好。得克萨斯俗话把这种人叫做“post turtle”(木桩子上的乌龟)或“a turtle on a fence post”(“篱笆桩上的乌龟”)。乌龟凭能力爬不到桩子上去,而是靠别人把它弄到那上面。得州人民喜欢用它来损某些政客。”
后来在推特上,又多说了几句:“如果桩子上有只乌龟,肯定不是自己爬上去的——它没有这能力——而是有人把它放上去的。问题是,它在上面不知道干什么好,又下不来,只能凭本能折腾,等待自由落体。”
去年在油管上做节目,也说到这个梗,是在102期,当时是讲中国的土皇帝。很高兴看到这个梗在中文世界传播开来。有听众留言说,一看到抖音和B站上到处传”电线杆上的乌龟”,就想到了我那期节目。
今天,说说这个梗的来历。
我第一次听到”Post Turtle”这个说法,是在2008年。那年美国大选,麦肯跟奥巴马竞选总统。麦肯找Sarah Palin做搭档。有一天午饭,跟一位得州老乡聊起来,说到Sarah Palin。那位老乡说:“She’s a post turtle”——“那是只篱笆桩上的乌龟”。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就问他。他说,篱笆桩子顶上趴着只乌龟,肯定不是它自己上去的,而是被人放上去的。有些政客就是这样,自己凭能力上不去,能混到高位,完全是被人硬放在了那个位置。所以,说他们是Post Turtle——桩上乌龟。
这个梗因为太形象了,很有画面感,一听就能记住。后来,土皇帝上台,干了些莫名其妙的事,又想起了这个梗,就在微博上写了那个帖子。
再后来,微博被封号了,我开始写推特。推特还好,到现在没被封。同一个博主,说同一个梗,墙内被封号,墙外没事。不是因为墙外没有“桩上乌龟”,而是在墙外,你可以把Post Turtle叫Post Turtle,而在墙内,你把桩上乌龟叫桩上乌龟,封号是小事,弄不好就是寻衅滋事罪。
去年,做油管做节目的时候,我把“桩上乌龟”改成了”桩上龟公”。这是听取了一位读者的建议。“乌龟”太直白了,”龟公”更形象。汉语中说“公”,都带点尊敬的意思。那期节目说的是中国伟大领袖和土皇帝,要表示一下尊重。”龟公”也是”公”,是对乌龟的尊称。用到”伟人”身上,要用尊称,不能直接说乌龟。
这个梗在中文世界传播了10来年,整个过程,可以说是一只得克萨斯乌龟在中文世界的旅行。中国网民发挥聪明才智,不断给它升级。本来是篱笆桩子,越升越高,最后升级成了电线杆。本来是只乌龟,个头不断放大,最后升级成了一头猪,整个梗就变成了“电线杆上的猪”。
得州农村到处是牧场。牧场周围一圈木桩子,一米多高,拉上铁丝网,防止牲口往马路上跑。牧场上有不少乌龟。有些农村小孩闲得无聊,看见乌龟,捡起来,往木桩子上一搁。乌龟肚皮让木桩子撑着,四条小腿悬空,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就趴那儿,在空中乱划拉。小孩乐一阵,跑了。乌龟最后只能靠地心引力,自由落体,回到地上。
在得州,开车经过牧场,偶尔就能看到这个景象。你一看就明白,乌龟不是自己爬上去的——它没有这个能力;它在上面什么也干不了,只能靠本能乱划拉。小孩把乌龟放到木头桩子上,算是恶作剧。但是,现实中,有脑子进水的政客,把一个无能之辈放到高位,可能就悲剧了。
Post Turtle在得州主要是嘲讽。进入中文世界以后,除了嘲讽,也增加了一层悲剧色彩。得州牧场的木头桩子,也就一米多高。有人看到桩子上趴着个乌龟,看不下去,随手就能把它拿下来,放回地上,乌龟该干什么干什么。在得克萨斯,在美国,这叫选举。四年一次,选民发现哪个政客是post turtle,看不惯就换人,把他选下来。
木桩子就那么高,就算乌龟靠地心引力,自由落体,从顶上掉下来,翻个身,自己爬走了,也没什么大事。
这个梗传到中文世界,传着传着,木桩子就变成了电线杆,高度一下就上去了。木桩子不高,顶上的乌龟,人们一抬手就能拿下来。电线杆上的乌龟,你怎么拿?你根本够不着。你搬个梯子?梯子也不够高。你叫电力公司?电力公司说不归它们管。这到底归谁管呢?归党中央管。那党中央归谁管呢?归那只乌龟管。
所以,木头桩子上的乌龟,还能被老百姓拿下来。电线杆上的乌龟,就只剩下一个结局——靠地球引力自由落体。
中国网民把木头桩升级成电线杆,一下就把这个得克萨斯梗变成了地地道道的中国梗。得州人说Post Turtle,说的是”这人不配在那个位子上”。中国网民把它升级成“电线杆上的乌龟”,说的是”这人不配在那个位子上,但是你拿他没辙,只能等他自己掉下来”。
10来年前,我在微博上说这个梗,说半天,也没有多少反响。那时候,土皇帝上台不久,大家日子还过得不错,网上还有点言论空间。乌龟就乌龟吧,木头桩就木头桩吧,听着跟自己也没有多少关系。10年后,人们突然发现,自己就生活在这么一个世界。
这个梗传开以后,乌龟、电线杆、木头桩都成了敏感词。很多网友被禁言,封号。审核员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封号的人跟被封号的人,心里一样清楚,电线杆上的乌龟是谁。
这10来年,中国网民被压制到了什么程度呢?他们不能说土皇帝的名字。不能说包子,说猪头也不行,说两百斤更不行,连小学生、小熊维尼都不能说。最近,连跟土皇帝长得像的人,都跟着倒霉。有个卖海螺的小伙子,就因为长得跟土皇帝有点像,发了个自拍,账号就被封了。还有个黑龙江的企业主,粉丝刚过一万,因为长得跟土皇帝多少有点像,账号就被连夜清空了。
电线杆上的乌龟,就是这种高压逼出来的创造力。说电线杆上的乌龟,封号,网民就改成电线杆上的王八。王八也不行了,就换成甲鱼。甲鱼也不行了,就干脆换成猪。电线杆上的猪,就这么诞生了。
我很佩服中国网民的创造力和表现力。以前我在微博上、推特上、油管讲Post Turtle,费了好大劲解释来龙去脉。中国网民一段视频、一幅图、几句话,典故都不用讲,连审核员跟警察都秒懂。为什么?因为这十年,墙内每天都在上演这个梗,大家每天都生活在电线杆底下,一抬头就看见那只乌龟,眼看着那只乌龟在电线杆顶上变成了一头猪。
最近,抖音上出现了一个现象,有人说是”凌晨造反”。白天,审核员上班,大家岁月静好,正能量满满。后半夜,审核员打瞌睡,各种牛鬼蛇神一下就冒出来了。乌龟和猪,都上了电线杆。天一亮,又全部消失。第二天凌晨,再来一波。
审核员也是人。他们每天看成千上成根电线杆,上面不是趴着只乌龟,就是趴着头猪。他们肯定是全中国看电线杆、乌龟和猪,这种魔幻组合,看得最多的人。审核员看得最多,也最了解中国的民情。他们比任何民调机构都清楚网民的想法。
我那条评论电线杆上的乌龟,帖子发出来以后,一位读者跟了一句:”猪也上杆子了。”还附了一幅图。我一看,好家伙。一头肥猪,趴在电线杆顶上。猪背上方还有三行字:”它是谁?它是怎么上去的?它赖在上面怎么还不下来?”
它是谁?连审核员都知道它是谁。不但审核员知道那头猪是谁,连警察都知道。这位跟贴的读者还转了一条消息。说有网友在抖音发了这个视频,被警察拘留十五天。原因写的是”寻衅滋事”。警察只说让他删除视频,具体什么事也不说。这位读者最后问了一句:”我就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就把今上和这头猪联系起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就一头猪,趴在一根电线杆顶上,长得跟哪个人都不像。画面上也没有名字,没有头衔,没有任何文字指向任何具体的人。就是一头猪,一根电线杆。警察一看,就知道那头猪是谁,还给人扣上寻衅滋事的罪名。
警察这么做,无意间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早就知道上面那个人是头猪。如果他自己头脑中没有那种想法,怎么可能一下就把电线杆上这头猪跟那个人对上号呢?警察给发视频的人定性,说”寻衅滋事”,但心里却清楚,自己是在为一头猪干活。
发视频的人侮辱了猪,而警察是在侮辱自己的大领导。
从乌龟到猪,这不只是版本升级,也是物种升级。乌龟才多大?也就巴掌那么大,顶多皇上脸那么大。猪多大?怎么说也得两百斤。两百斤算小的,现在喂饲料,一不小心,就能长到三四百斤。虽然土皇帝说,他年轻时候,肩扛两百斤麦秆,十里山路不换肩。那是把自己想象成了骡子。正常人宁肯相信,两百斤麦秆扛着他走十里山路,也不可能相信他那种梦话。
这头猪是怎么跑到电线杆上去的呢?这还真是个问题。你说,乌龟在桩子上,一个小孩就能把它放上去。但一头肥猪在电线杆上,别说几个老头,就算一群壮汉,也得拿扛子抬。但抬也抬不去,怎么也得用个吊车。这是个系统工程,必须动用组织。这个组织,在中国叫政治局。
从木桩上的乌龟到电线杆上的猪,仔细想想,这种升级也隐含了不同的后果。乌龟跟猪,不管怎么折腾,都逃不脱地球引力。但乌龟从篱笆桩上掉下来,个头不大,加上壳硬,落差也不高,没事。就算从电线杆上掉下来,八成也能活。但猪从电线杆上掉来,八成就成了死猪。虽然都是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自由落体,但毕竟是两百斤。
猪其实是挺聪明的一种动物,嗅觉特别灵敏,远远比人强。但有些事,它干不了。比方说爬电线杆,爬树也不行。中国老百姓有个说法,叫“母猪上树”,是说有些事没谱,不可信,像肩扛两百斤,十里山路不换肩,就属于母猪上树一类。英语中也有类似的说法,也很形象,说When Pigs Fly——当猪也飞起来了。意思跟母猪上树差不多,就是没谱、不靠谱的意思。
前些年,小米的创始人雷军,说“站在风口上,猪也能飞起来”。这是说抓住机遇很重要。这么说当然很励志。但即使是在风口上,能飞起来的八成也不是猪。一头猪趴在电线杆顶上,肯定不是它飞上去的。一群人费了那么大劲把它弄上去。它上去了,就赖着不下来,把梯子、吊车都砸了,只剩下自由落体一条路。
现在,墙内网上,猪跟电线杆都成了敏感词,你把这两个东西放到一起,就是寻衅滋事。寻衅滋事是个口袋罪。警察不好意思说你到底犯了什么罪,就说你寻衅滋事。
比如,你说电线杆上的猪这么个段子,警察知道你是在说谁,但你到底说的是谁,他又说不出口。他总不能在笔录上写:”犯罪嫌疑人发布了一幅图片,画的是一头猪趴在电线杆上,经我局研判,该猪系影射我国最高领导人。”警察要是真这么写了,被寻衅滋事关起来的,可能就是他了。
说起这个来,其实还是挺令人悲伤的。一个网民,就因为发了幅图片,发了条视频,不但号没了,还要被关十五天。他/她可能很年轻,可能有工作,有女朋友,有男朋友,可能刚在抖音上攒了一点粉丝,看到”电线杆上的乌龟”这个梗,改了一下,把乌龟换成了猪,发了出去。然后,就失去了帐号,失去了十五天的自由,可能还有他/她赖以维生的工作。
十五天,在漫长的人生中可能不算什么。但那种被关押在拘留所的恐惧,可能会跟随人一辈子。他/她以后还敢说话吗?以后再看到电线杆,再看到乌龟,再看到猪,可能都会唤起那种恐惧。这十几年,电线杆上那头猪给中国年轻人制造了多少恐惧?
我说”乐见这个梗在中文世界传播开来”,其实说这话并不轻松,一半是心酸。乐的是这个得克萨斯梗在中文世界活起来了,心酸的是传播这个梗的人,为它付出了代价。
有人可能说,年轻人在电线杆上画个乌龟,画头猪,贴到网上,改变不了什么。但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改变——至少现在的中国,还谈不上改变。在一个不准发声的地方,发声本身就是价值,就是有意义的。我支持发声,不是因为它能成功改变现状,而是因为发声者在立志做人。
这些年,我经常说,民主是个漫长的过程,不是一个事件,但立志做人必须有个起点,发声是第一步。能走出第一步,在做人方面就成功了一步。中国眼下不具备从个别抗争事件转化成民主过程的土壤,总体国民的基本面没有变,但年轻人能走出发声、走出立志做人这一步,让人看到改变贫瘠土壤的希望。
只有发声的人,立志做人的国民多了,才会形成民主的地心引力,电线杆上的猪才会自由落体。
中国有句古话,叫后生可畏。年轻人到底可畏在什么地方呢?当年推翻清廷,建立民国,有位革命者,名叫戴季陶。他有句话,说“后生才性过人不足畏,惟立志做人者为可畏耳”。后生可畏,不是因为他们的聪明才智超过了上一辈,而是因为他们开始立志做人,不再做俯首帖耳的奴才。
当今中国,很多人看穿了电线杆顶上是头猪,但发声的仍然是少数。大部分人知道那是头猪。但不敢说,而是假装恭恭敬敬,假装猪在电线杆上体现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明明这个画面很滑稽,但你不能说出来。谁先说出来,谁就是寻衅滋事,先去做十五天牢。
我们借安徒生《皇帝的新衣》,可以把这个梗叫“电线杆上的新猪”。安徒生要是活在当今中国,《皇帝的新衣》结尾就得加上一个情节:那个说皇帝没穿衣服的小孩,被警察寻衅滋事,拘留十五天。
一个得克萨斯梗,从英语世界进入中文世界,木头桩子变成了电线杆,乌龟变成了猪。不变的是地心引力。立志做人的年轻人,发完声,把话说出来,剩下的交给地心引力吧。看看下面,土皇帝是不是把地心引力、牛顿都弄成敏感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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