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舟子

我上次讲关于胰腺癌治疗，提到一个中医骗子——上海中医药大学教授何裕民。这个中医骗子有一句名言，“西医让你明明白白地死，中医让你糊里糊涂地活。”这当然是一个中医骗子的自吹自擂。实际上西医，也就是现代医学或者科学医学，既能让你明明白白地活，也能让你明明白白地死；而中医只会让你糊里糊涂地死，不可能让你糊里糊涂地活。

我们就拿癌症的治疗来说。西医一旦确诊你得了癌症，那么会根据是什么样的癌症，是几期的癌症，制定治疗方案。早期癌症是可以治愈的，晚期癌症没法治愈，很多也能显著延长生存期，这不就是明明白白地活吗？即使晚期癌症已没治了，也能采取舒解疗法提高生活质量，那才是明明白白地死了。但是如果得了癌症去找中医，那就是找死了。中医是绝对治不好癌症的，早期癌症会被拖成了晚期，晚期癌症会死得更快。

有人可能会说，你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就是应该说得这么绝对。这几十年来，我们对于癌症的发生已经有了透彻的了解；对于怎么治疗癌症，也有了比较深刻的理解。所以可以下这么一个断言：中医绝对治疗不好癌症。

我们先说对癌症发生的了解。癌细胞其实跟正常的细胞没有太大的不同，主要的不同是它的生长失控了。所以也可以说，癌细胞是生长失控的细胞。正常细胞的生长是会受到控制的，处于生长、停止、生长、停止的循环往复中，乃至于根据需要自杀。细胞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无限分裂下去的。但是癌细胞生长失去了控制，疯狂生长，也不会自杀，成了永生的细胞。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基因突变导致的，那些跟细胞生长有关的基因发生了突变。主要是两大类基因。一类基因生产的是能够刺激细胞生长的蛋白质。它们就像车的油门一样，一踩油门，细胞就生长。但是开车不能一直踩着油门，还要看情况松开油门。这些刺激细胞生长的蛋白质，在平时会处于不活跃的状态，相当于松开了油门。但是，如果发生了突变，这些蛋白质就一直处于活跃的状态，就相当于一直踩着油门，细胞就疯狂地生长。

另一类基因是反过来的，起到的是抑制细胞生长的作用，就像汽车的刹车。如果发生了突变，这些蛋白质不能抑制细胞的生长，相当于刹车失灵，细胞也会疯狂地生长。

所以在正常的情况下，就是这两类基因在调控着细胞的生长。细胞的生长处于刺激、抑制的平衡当中。癌变就是这个平衡被打破了。出现了癌细胞，它的生长也是逐步来的，一开始长的是比较小的肿瘤，后来肿瘤越长越大。再后来，不局限于长肿瘤的器官，而是会侵犯到附近的器官、组织，特别是淋巴结。再后来，癌细胞从肿瘤脱落，到了身体远处的器官、组织，附着在那里长新的肿瘤，也就是发生了转移或扩散。

对癌症的分期，基本上是根据肿瘤的生长状况来的。如果是比较小的肿瘤，就是一期。肿瘤比较大的，就是二期。如果已经侵犯到了周围的器官、组织，特别是侵犯到了淋巴结，属于三期。如果已经扩散到了远处的器官、组织，就属于四期，也就是所谓的晚期。

对癌症的治疗，也就是根据肿瘤的生长的部位、状况来的。如果肿瘤只是长在某一个地方，还没有扩散开去，采取的是局部治疗的方法。能手术的，就做手术切除。手术通常还会跟别的疗法结合，特别是放疗和化疗。在手术之前，先用放疗、化疗杀死癌细胞，让肿瘤变小，再做手术。做完手术之后，再用放疗、化疗来清除可能残留的癌细胞。

但是，如果癌症已经转移、扩散了，那么就要采取系统性的治疗，做全身的治疗。常规的治疗方法是化疗。所谓化疗药，其实是一种细胞毒素，所以所有的细胞都会受影响。但是细胞生长越快的，受的影响就越大。癌细胞是体内生长最快的细胞，所以是最受化疗药的影响的。

体内那些生长比较快的正常的细胞，比如说毛囊的细胞、皮肤细胞，也会很受影响。这就是为什么做化疗，通常头发要掉光，但是一旦停药了，慢慢地又都恢复了。而那些生长比较慢的细胞，就比较不受影响，但是还是会受影响的。这就是为什么化疗药副作用很强，很多接受化疗的人都受不了，不愿意做。原因就是因为它不只是针对癌细胞，虽然癌细胞是最受损的。

要改变这种状况，就要研发出专门针对癌细胞的疗法。目前比较流行的有两种疗法。一种是靶向治疗。设计出一种专门针对发生刺激细胞生长突变的蛋白质的药物，跟它结合让蛋白质起不到刺激生长的作用，癌细胞的生长也就被抑制住了。不一定要采用化学药物，也可以采用抗体，将突变的蛋白质作为抗原，设计出单克隆抗体，跟这个蛋白质结合，其功能就被抑制住了。

抗体疗法也可以针对癌细胞本身。我们人体每一个细胞的表面都会有特殊的抗原，针对癌细胞表面的抗原，设计能跟它结合的单克隆抗体，而这个抗体带上化疗药或放射性物质。将这种抗体注射到体内，它就只是专门去找癌细胞，找到了，携带的化疗药或放射性物质就将癌细胞杀死了，这样就影响不到正常的细胞了。

另一种比较流行的也是比较新的疗法，是免疫疗法，利用身体的免疫系统来消灭癌细胞。身体有很重要的免疫细胞T细胞，是一种杀手细胞，除了能够杀死入侵人体的病原体，也可以杀死癌细胞，因为在它看来癌细胞是不正常的。那么为什么它不去杀癌细胞，让癌细胞壮大了呢？

那是因为癌细胞比较狡猾，能够躲开T细胞，让T细胞以为它们是正常的细胞。比如说，癌细胞表面会大量分泌一种特殊的蛋白质，叫PD-L1，这种蛋白质能够跟T细胞表面的另一种蛋白质PD-1结合，PD-1是它的受体，结合得非常好，会让T细胞以为癌细胞是正常的细胞，就不会去杀它了。

知道这个机制之后，就可以设计专门的抗体去对抗癌细胞表面上的PD-L1，跟它结合，它就没法再跟T细胞上面的PD-1受体结合，T细胞就可以去杀死癌细胞了。也可以反过来设计一种抗体，针对的是T细胞表面的PD-1，先跟它结合，癌细胞表面上的PD-L1就没法再跟T细胞结合，T细胞也就知道这不是正常的细胞，就可以把癌细胞杀死了。

知道了癌症是怎么发生的，以及知道了科学医学是怎么治疗癌症的，为什么还要相信中医药是有可能治好癌症的呢？有人会说是长期摸索出来的经验。且不说中医在历史上根本就不知道癌症这回事，即使知道了，也根本不可能靠经验积累摸索出治疗癌症的药物，因为癌症不是急性病。如果是急性病，治疗有效的话会立竿见影，是有可能通过经验摸索出某种药物来治疗的。而对慢性病的治疗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必须做严格的临床试验才能知道某种药物是否有效。中医哪懂临床试验啊？

说中药能够治疗癌症，在原理上也说不通。我刚才说的科学医学治疗癌症的那些办法，机理都是很明确的。中药要靠什么机理治疗癌症呢？常见的一种说法是，中药里有某种成分能够杀死癌细胞。那些研究中药的人发表了大量的论文，都是想要证明这一点，还号称做了实验的。但是他们做的都是体外实验。体外培养癌细胞，加上中药，把它杀死了，就说中药有效。要在体外杀死癌细胞，太容易了。但是在体外能够杀死癌细胞，不等于在体内也能够杀死癌细胞。在体外酒精能够杀死癌细胞，但是喝酒是杀死不了体内的癌细胞的。

即使中药里有某种细胞毒素能够杀死癌细胞，也必然含量很少，效果肯定比不上化疗药，又何必用它呢？如果中药真的有类似于化疗药的作用，那么必然会有严重的副作用，因为正常细胞也会被杀死的。但是中药号称是没有副作用的。吃中药的癌症晚期病人并没有出现像化疗那样的严重不良反应，也就说明中药里是不具有细胞毒素成分的。

有没有可能像靶向治疗那样的，中药里有某一种特殊成分专门只是针对癌细胞，不会对正常的细胞造成损伤，所以不会出现副作用呢？这是不可能的。要专门针对癌细胞，不管是针对突变的蛋白，还是针对癌细胞表面的抗原，都是必须精心设计的，因为这是极其精准的。在自然界不存在某一种天然的成分，刚好只跟癌细胞上突变的蛋白质或者癌细胞表面的抗原结合，而不跟正常的细胞结合的。所有的靶向治疗药物，都不是天然存在的，而是设计出来的。

关于中药治疗癌症，还有一种常见的说法，说是能够增强免疫功能。癌症之所以会发生，不是因为身体的免疫功能不足，免疫功能其实还是很正常的。而是因为癌细胞躲过了免疫细胞，被免疫细胞误以为是正常细胞。要做免疫疗法，也必须精心设计药物，针对涉及到免疫细胞识别正常细胞和异常细胞的蛋白质（所谓检查点蛋白质），要么是一种抗体，要么是一种根据蛋白质结构设计的化学药。植物某一种天然成分刚好能够对所谓的检查点蛋白质起到抑制作用，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所以中医药是绝对不可能治好癌症的。号称能够用中药治疗癌症的全都是骗子。如果他们拿出号称被他们治好的癌症患者的病例，那么要么这些病例是捏造的；要么这些癌症患者同时接受了科学医学的治疗，所谓中西医结合，其实是被西医治好的；要么这些患者被误诊了，得的并不是癌症。

如果得了癌症，一定要去接受科学医学的治疗，不要去找中医，不要吃中药。那是找死。

2026.6.8.录制

2026.6.17.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