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徒步的骑手

原文标题:中国经济能否走出陷阱

大家好,前不久,中国统计局公布了今年五月的经济运行数据。上期节目中,我们介绍过彭博社的分析。这个数据表明,中国经济结构严重失衡,深陷通缩,有点危险。数据一出来,连一群中国体制内的政策顾问也坐不住了。

上周六,在北京举办的“中国宏观经济论坛”上,中国政府中一些有责任感、有良知的专家,出来发声,公开呼吁,当务之急是解决通缩问题,把消费刺激起来。翻译成大家一听就懂的话,就是“赶紧给老百姓发钱”。

这些专家也婉转地批评现行的经济政策,就是把钱都花到跟美国搞高科技竞争上,不惜一切代价发展人工智能,这加剧了经济结构失衡。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前副主任刘世锦呼吁,政府要把至少一半的刺激资金用到刺激消费上,重点改善低收入老百姓的福利。中国人民银行顾问黄海洲把日本、韩国当前车之鉴,直接说“一个深陷通缩的国家不可能实现技术创新。”

刘世锦、黄海洲都是中国政府体制内的专家,他们都做过,或者正在做中国政府的经济顾问。中国经济出了大问题,这不是什么新闻。但体制内的专家、顾问,会聚一堂,公开批评现行政策,呼吁给老百姓提高福利,提高收入,就是给老百姓发钱——这种情况并不多见。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中国经济已经比较危险了。

五月份的数据表明,中国老百姓的消费继续缩水,社会消费品零售同比掉了0.6%。0.6%听起来不多,但这是新冠疫情以后,中国的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第一次下降。上一次下降,是在新冠疫情封城的时候。大家可以回忆一下,几年前,新冠肆虐,全国封城清零,中国老百姓是怎么花钱的。

在五月份的数据中,更可怕的是,民间投资断崖式下跌,今年前五个月跌了7.1%。同时,中国的工业生产,却还在往上冲,出口还在强劲增长。生产和消费失衡,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这种失衡,不是中国经济在自由市场上竞争的结果,而是中国政府人为扭曲出来的。生产严重过剩,消费严重不足,通缩螺旋越转越快。一个十四亿人的大国,工厂拼命生产,但生产出来的货卖不掉,老百姓有需求,但手里却没钱,有钱也不敢花,因为工作和收入都不稳定。

为了生存,企业降价倾销,物价下跌、企业利润减少,员工减薪失业,消费需求进一步下降。这几个因素相互作用,不断自我强化,形成恶性循环。在经济学上,这是教科书式的通缩。

中国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有中国特色。连通缩都是中国特色通缩。这不是说,中国不受经济规律制约。中国经济不可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揪着自己的头发脱离地球,到经济规律制约不着的太空去运转。通缩本身就说明,中国逃脱不掉经济规律的制约。但中国这波通缩的直接诱因却很清楚,充满了中国特色——是它自己挖了个陷阱,自己走进去的。不用追溯远了,只看这五年,中国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进自设的陷阱,每个脚印都清晰可见。

这个陷阱是中国的首席经济学家习近平博士,亲自下手挖的。所以,我叫它“习氏陷阱”。

习博士是清华大学的法学博士,但他对经济学有独到见解。这个独到之处,我们下面会慢慢说。他是怎么给中国经济设下这个陷阱的呢?这说起来,有点吊诡。习博士高瞻远瞩,有一天,他看到了一个大陷阱,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在《求是》杂志上署名发表,说要“坚决防止落入‘福利主义’养懒汉的陷阱”。

习博士怕福利发多了,把中国人养懒了,经济就发展不起来了。所以,他要不惜一切代价,躲开这个最危险的陷阱,确保大部分中国老百姓像畜生一样拼命干活,干不动了就自生自灭,绝不能给他们福利。

这篇文章一发表,各级肉喇叭开始响应,滴答滴答吹奏。《人民网》直接列举福利主义国家的四大惨状:中产塌陷,贫富分化,社会撕裂,民粹喧嚣——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说中国呢。

中国已经在中产塌陷、贫富分化、社会撕裂、民粹喧嚣的陷阱中挣扎,但那不是什么“福利主义陷阱”。中国的问题正好相反,不是老百姓福利太多,而是老百姓福利太少。习博士认为中国人懒,给点福利就不好好干活了。但中国人真懒吗?按照中国统计局的数字,就在今年五月,中国就业人员平均每周工作 48.2 小时,这远远超过每周工作40小时的正常工作时间。一群拼命加班的人,哪来的懒汉?

中国人的福利水平在发展中国家都是倒数。前总理李克强说,中国有6亿人月收入不到一千元。中国有将近2亿人养老金每个月只有 200 多元。大部分老百姓能分配到的医疗资源严重不足,得了大病没钱治,听天由命。这里说一句,很多中国人瞧不上墨西哥。但即便是他们瞧不上的墨西哥,也有政府支付的全民医保,也不至于有那么多国民得了大病只能等死。

从一些简单的数字,就可以看到,习博士要防止掉进去的那个福利主义养懒汉陷阱,是他的想象,可能是他手下一些半吊子专家道听途说,西方发达国家和拉丁美洲如何高福利养懒汉,导致经济不发展了。这种半吊子专家最适合习博士独到的经济学见解,还有他对外面世界的朴素认知。

习博士为了避开他想象中的那个福利主义陷阱,亲自指挥、亲自部署,把中国经济扭送到另一条道上,只许踩油门,不准踩刹车,冲进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陷阱——就是现在国外媒体和专家都在讲的,那个生产过剩、消费萎缩、越拼命干越穷的通缩陷阱。

从这些年习博士的讲话看,他对“陷阱”情有独钟。大家可以数数他最爱用的词,“陷阱”就是一个,像“中等收入陷阱”、“修昔底德陷阱”,现在再加上他亲自命名的“福利主义养懒汉陷阱”——这个陷阱是他的经济学原创,可以申请诺贝尔经济学奖。

他对“陷阱”这东西有一种本能的警觉,走哪儿都觉得脚下有坑。这本来不是坏事。国家领导人警惕风险,没什么毛病。毛病出在,他的经济学见解过于独到,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缺心眼。这有点像早期的自动驾驶,大白天,太阳高照,立交桥在路面上投了个影子,它以为前面是道沟,猛打方向盘躲闪,直接开到路边排水沟里去了。

这就是习氏陷阱。他要躲避想象中的福利主义养懒人假陷阱,却掉进了通缩真陷阱。中国经济已经在这个陷阱中挣扎了两年多。不管习博士怎么踩油门,车轮子都是原地打转,折腾不出来。

为什么折腾不出来呢?根子就是那几位体制内专家说的,生产与消费脱节,经济结构失衡,老百姓拼命干活,但挣不到钱消费。这不是中国资本家心黑,而是中国政府的整个经济模式就是这么设计的。我经常提到的那位经济学家Michael Pettis,他专门跟踪研究中国经济和贸易失衡问题。跟很多西方专家不一样,他不是拿经济学理论硬扣中国经济,而是具体分析中国经济现象。

他对中国经济结构失衡的看法一针见血:中国消费低迷,不是个意外,也不是个疏忽,而是中国这套经济结构决定的。整个经济体制就是被中国政府用权力设计成这样的:老百姓创造的财富,被国家系统性拿走,再转移到生产上。也就是说,本该分到老百姓手里,让老百姓花的钱,政府拿走了,重新分配,拿去补贴生产。

上一期节目,我们讲到,居民消费占GDP比重,全世界平均能占到60%;美国占到68%。中国是多少?2023年,中国只有39.6%,还不到四成。这期节目开头提到的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前副主任刘世锦,曾经专门讲这个问题。他说,中国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跟世界平均水平相差20%;如果差四五个百分点,通过政策调整就可以理顺,但差20%,就必须大刀阔斧,才能改善。

这不是刘世锦一个人的观点,而是几乎所有关注中国经济的专家的共识。中国人的消费低到这种程度,不是略低于世界平均数,而是低到成了全世界的异类。Michael Pettis说是低到史无前例——不但现在是世界上独此一家,而且历史上也没有过。有些分析师甚至怀疑,是不是中国把数据搞错了,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经济,也想象不出来,居民消费连年累月这么低,这种经济怎么能长期运转得下去。

中国拼命生产、拼命出口,本国老百姓消费占比却低到全球垫底。现在掉进中国特色的通缩陷阱出不来。这不是周期性经济不景气,而是这种经济结构本身,已经走到了尽头。

下面我们分成四个问题来讲。

第一个问题,就是中国经济扭曲在什么地方?

看今年五月的数据,好像有两个中国经济,一个是工业生产,另一个是居民消费。正常国家,生产和消费是相互匹配的,消费强,生产也强,消费弱,生产也会弱。但是在中国,生产和消费,像是分了家。

生产这头:工业产出增加了4.5%,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飙了15%,电子工业增加了17%,半导体出口翻了一倍还多。但是,需求这头:社会零售下降0.6%,汽车销售下降16%,家电、建材销售都下降了两位数,民间投资下降了7.1%,制造业投资在六年中首次下降。大家可能还没忘记,六年前的五月,第一波新冠疫情冲击全球,中国经济跟世界经济一起自由落体。当时,中国制造业投资出现短暂下降。今年五月,在没有疫情的情况下,中国制造业投资再度下降。

投资增长意味着企业看好营利前景,对未来有信心。投资下降意味着企业不看好前景,对未来缺少信心。老百姓消费也一样。如果看好未来,预期收入增长,工作稳定,老百姓就愿花钱消费,没有钱也会借钱消费。相反,如果不看好未来,预期收入下降,工作不稳定,老百姓就不愿花钱,不愿贷款。

仔细看五月份的消费数据,会发现一个特点:老百姓不是什么都不买了,而是不敢买值钱的大件了。零售下降幅度最大的是汽车。剔除汽车等大件的话,五月社会零售还上涨了 1.1%。衣食住行这类生活必需品,钱不能不花;但是汽车、家电、装修这类大笔支出,老百姓就缩手了。在对未来缺少信心的情况下,这是消费者的典型行为方式。

除了对未来缺少信心,老百姓手里的财富这几年也大幅缩水。在中国老百姓的财产构成中,房子占到绝对大头。中国的房价,已经连着跌了四年半。有家国际咨询公司,叫 Eurasia Group(欧亚集团)。它总部在纽约,在东京和新加坡也有办公室。

欧亚集团测算,中国房地产市场崩盘,造成居民财富蒸发,规模可以跟美国2008年金融海啸相比。但是,二者有个重大区别:美国那场金融海啸,几个季度就见底了,而中国的房地产市场,还在往下掉。中国老百姓最大一笔资产,就是他们的房子,每天都在贬值,他们怎么可能还敢花钱买大件呢?

经济学人智库有位分析师,叫徐天辰,说中国经济出现了三道裂缝:内需和外需裂开、人工智能和传统产业裂开、商品和服务裂开。一个经济体,裂成了六半。这是结构性断裂。

第二个问题,中国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消费上不去,根子在收入。这是常识。兜里没钱,谈什么消费?

经济高速增长,老百姓的收入却上不去,根子在分配制度。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在中国经济增速最高的几十年中,不但没有增长,反而逐年下降。1980年代初,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到GDP的62%,到了1992年,下降到59%,到了2007年,已经下降到53%。到了2023 年,根据中国统计局的数据估算,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已经下降到43%。中国经济的蛋糕越做越大,但分给老百姓的那一块,占比反而越来越小。

比收入分配更狠的,是中国政府的转移支付。现代国家收税,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税钱收上来,要拿出一大部分直接补贴给居民,比如说养老、医疗、失业救济、低收入补助,这叫二次分配。世界银行替中国人算过一笔帐:中国政府用于居民福利的直接转移支付,只占GDP的3%-6%,不但远远低于发达国家,而且在中等收入国家中也垫底,甚至低于一些比中国还穷的国家。

即使是这点低得可怜的福利支出,大头也是用在体制内、一二线大城市,大部分中国人或者享受不到,或者只是沾点毛毛雨。看看中国有近两亿人养老金只有每月200多元,就知道中国政府的福利是怎么回事了。

中国政府是怎么收割老百姓的钱,装进自己口袋,再拿去补贴生产的呢?主要是通过两台收割机。

第一台收割机,叫利率压制。老百姓辛辛苦苦打工,把挣来的钱存进银行,银行给的利息,在大部分年头,扣掉通胀,几乎为零,甚至是负的。银行拿到老百姓的钱,转手把这些便宜钱,低息贷给国企,贷给政府想扶持的产业。说穿了,就是中国老百姓替政府补贴它看中的那些公司和企业。老百姓以为是在存钱养老,其实,是在替电动车厂、芯片厂、光伏厂和人工智能公司垫资,而且老百姓的本钱越垫越少。

第二台收割机,叫户口。中国有三亿农民工,在城里盖楼、送外卖、进流水线,干的活最累,挣得钱最少。而且,与生俱来的农村户口,把他们排除在城市居民享有的医疗、教育、养老保障之外。本来,他们钱就不多,因为没有什么福利,就更不敢花钱,更要拼命存钱。这套户口制度,收割的是他们的劳动力,收割完了,就把他们抛弃,赶回农村自生自灭。

前段时间,武汉大学公布了离退休教职工数据,说退休教师有7424人,其中百岁以上有7位,九十岁以上有502位,八十岁以上有2029位。按照国内退休金标准,正教授每月是1.2至1.8万元,副教授是每月8000元至1.2万元,行政教辅人员是每月6000元至 9000元。按这个标准,有网友估算,武汉大学每个月光养老金就要发8000万元,一年要发将近9亿元。

武汉大学是中国高校的一个缩影。这些老教师教了一辈子书,拿这份退休金,单独看,谁也不能说他们不该得。但是,有比较就有伤害。如果把这个退休金标准,放到中国政府的总体福利支出中,问题就出来了。高校老师的退休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同样是中国人,种地的农民,每个月的基础养老金只有200多块。体制内退休干部,退休金高达一个月2万、3万块。

中国政府不是没有福利,而是中国政府的福利只养一小部分人,比如说机关、事业单位干部、高校老师、国企官员。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农民工、灵活就业者、私营企业职工,大部分不在中国政府福利的覆盖范围内,要靠自己缴费解决。

说到这里,可能有听众已经加深了对习博士“不用福利养懒人”的理解。人家的真正意思是:不用福利养绝大多数中国人,但要用福利养好一小部分中国人。

不过,可能有听众会说:不对,按照习博士的逻辑,福利是养懒人的。这不等于是说,中国的机关干部、事业单位领导、国企官员、大学老师,都是些懒人么?现在,很多年轻人挤破头去考公,渴望进入体制。按照习博士的逻辑,这些年轻人考的,原来是进入“懒人院”的门票。

前段时间,中国有个搞考公培训的总裁,骂考公的学生是进体制“混吃等死”。这是深刻领会了习博士“福利养懒人”的经济学思想,活学活用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老百姓挣了点钱,为什么不敢花?

中国是全世界储蓄率最高的几个国家之一,老百姓把可支配收入的三分之一存起来。有人说,中国人天生爱存钱,还把这当成传统美德。当然,不能完全排除传统的因素。但人的经济行为并不完全受传统影响。在分析社会问题和经济现象的时候,用过去的习俗——所谓文化——来解释当代人的行为方式,经常漏洞百出,被事实证伪。

比如,十几年前,有些专家说中国人的传统,就是爱存钱,不爱消费,所以债务不会成为中国人的大问题。但这些年,债务已经成了中国人的大问题,从房贷、消费贷到信用卡贷,都成了中国人的大问题。

新冠疫情前,短短六年,中国人的信用卡债务增加了六倍,房贷不知道增加了多少倍。有些没头脑的专家可能会说,中国这些借贷消费族背叛了传统文化。不过,按道理是这样的:按照正常人类理性,如果一个人群中流行“背叛传统”,至少说明“背叛传统”也是这个人群传统文化的一部分。

在特定的时空和十分有限的前提下,文化论有一定解释力,但超出了一定边界,就比较荒唐了。正常人会带着过去的历史生存,但不完全是历史的囚徒——人更是现实环境的产物。传统因素会影响人的经济行为,但用传统解释不了一切。人的经济行为更直接是受现实因素影响。从现实出发,可以说,现在中国人不敢消费,是被现实逼的。

这几年,人们经常说中国有四座大山:教育、医疗、养老、住房。一场大病能掏空一个中产家庭;一个孩子从幼儿园到大学的花费是个无底洞;除了体制内人员,大部分中国人养老还得靠自己。房地产如日中天的时候,孩子买房要掏空三家两代人六个钱包。

对这些负担,习博士的态度相当明确,就是政府不能包揽。用他的话说,就是政府要“尽力而为、量力而行”,“不吊高胃口、不空头许诺”。翻译成老百姓的人话,就是:别指望我,自己存钱去。

于是,十四亿人,从城市到农村,穷的富的,都响应习博士号召,万众一心干同一件事,就是存钱,以防万一,因为政府指望不上。存的多,自然是花的少。同时,中国人还往死里卷,拼命干活。生产的东西卖不出去,于是降价竞争,不断压低成本,给工人降薪。这么一来,老百姓手里钱就更少了,也更不敢花了。

北京有个体制内智库,叫“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它算过一笔账:2023年,中国和墨西哥的人均 GDP 差不多,中国是12,600美元,墨西哥是12,800美元。但是,中国的人均消费只有4,936美元,只相当于墨西哥人的一半。墨西哥的居民消费占GDP比重高达 70%,而中国不到40%。一个经济发展水平跟墨西哥差不多的国家,老百姓的消费能力却只有墨西哥人的一半。这就是中国。

那么,钱呢?钱都去哪儿了呢?答案很简单,钱都被政府拿走了。拿走以后都去干什么了呢?除了搞基建,维稳,养军队,把自己养得肥肥的,还有贪污浪费以外,钱都被拿去补贴生产,扶持重点行业,跟美国争霸去了。结果就是已经持续了九个季度,仍然看不到尽头的通缩。

中国经济的习氏陷阱,就是这么炼成的。老百姓工资不涨,甚至还下降,房子不断贬值,企业利润越来越薄,工人越干越穷。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

第四个问题,既然企业不赚钱,为什么还在拼命生产呢?

答案就在习氏陷阱当中:在中国,经过习博士对民营企业和外资几轮精准打击以后,很多资本退出中国,留在中国的资本,不再是流向市场有需求的地方,而是流向党中央想要的地方。香港有家咨询机构,叫 Gavekal(佳富凯集团)。它的分析师谢艳梅,一句话说破了这个现象:政府选出一些战略优先行业,资本就涌进这些行业,这是对政府的政策信号做出反应,而不是对市场的需求信号做出反应。

这是制造过剩产能的标准配方。

国内外有不少专家给习博士指明方向,虽然说法不完全一样,但有个基本共识:要解决产能过剩问题,走出通缩螺旋,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收入从政府转回到老百姓手里,从生产端转到消费端。可是,这么一转的话,中国这种投资驱动的GDP增速就得往下掉,就不可能实现习博士2035年GDP翻一番的宏伟目标。这意味着,只要中国还咬着4.5%到5%的GDP目标不放,平衡经济结构,走出通缩,就是个泡影。

习博士天天拿“中等收入陷阱”吓唬中国人,说不能学西方搞福利,否则会掉进养懒人的陷阱。这几年的经济状况证明,那是他的想象。他不尊重经济规律,经济规律也不尊重他,直接把他扔到他该去的地方,就是他自设的那个通缩陷阱。看他在通缩陷阱中挣扎,国内外专家排着队告诉他:你不肯给老百姓分钱,这才是你掉进通缩陷阱的真正原因。

习博士虽然是中国的首席经济学家,但他的经济学可能是照着镜子学的,把经济学的基本原理整个学反了。什么东西,在镜子里看,都是左右反着的。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有一句话,可以说是整个现代经济学的基石:“Consumption is the sole end and purpose of all production”——“消费,是一切生产的唯一目的”。

生产只是手段,消费才是目的。生产东西,是为了让老百姓买得起,用得上,过上好日子。

习博士把亚当·斯密这句话,整个念反了。在他的大脑瓜里头,生产成了目的,消费成了陷阱。这是500年才能出一个的经济学天才。亚当·斯密出生离现在,才300来年。习博士一出世,立马回到了500年前,倒着把现代经济学鼻祖甩出去200年。

说他是500年才出一个的经济学天才,说少了点。应该是2500年才出一个的天才,把孟子都能倒甩200年。《孟子》中有篇《滕文公上》,讲了个道理:“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意思是说,人得有稳定的生计,家里有托底的财产,人心才能稳定;生计不稳,财产朝不保夕,人心不可能稳定。

这个道理放到现在,是一样的。你让老百姓提心吊胆,得场大病就可能一夜返贫,他怎么可能安心消费、安心做人?孟子说的“恒产”,放到当今中国,就是社会保障,就是国家给老百姓的基本福利。孟子离现在2300年了。他也没学过经济学,也没有博士学位,真的假的都没有,连本科都没上过,但他明白:给老百姓一个托底,不是养懒汉,是人心稳定的保障,人心稳定了,社会才可能稳定。

上周六在北京举办的“中国宏观经济论坛”上,几位体制内专家讲的也是同样的道理。节目一开始,我做过介绍,这里就不重复了。我只想说几句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前副主任刘世锦算的一笔账。中国的城乡居民养老金,现在全口径月均才287块钱。其中,中央支付的基础养老金每个月才143块钱,另外的100多块钱,是从地方补贴和个人账户中出。

刘世锦呼吁,政府用五年时间,把城乡居民养老金提高到每月1,000块钱。钱从哪儿来?他说得很直白,就是把国有资本划拨进社保基金。现在A股中的国有资本市值大约是40万亿元,先划20万亿,补充到社保基金中。他说,中国经济发展了这么多年,国家不是没有积累,只不过是把本来应该积累到老百姓社保中的财富,都积累到国有资产中了。所谓国有资产,本来就是几十年压老百姓收入和消费积累起来的。现在,生产过剩,消费低迷,要摆脱通缩,正是给老百姓福利、刺激消费的好时机。他还定了个目标:几年之内,把居民消费占GDP比重从不到40%提高到60%以上。

刘主任是体制内专家,属于有责任感、有担当的专家。他说的都是经济学常识。但在习博士面前,听他这么讲,给人的感觉有点异想天开。他提出的这些建议,不都是福利主义养懒人么?习博士花那么大功夫,左挡右避,都是为了避开这个福利主义养懒人的陷阱。刘主任倡议把国有资产划拨进社保基金,养老百姓,这不是教习博士冲自己的球门射门么?

说到这里,我们小结一下。中国首席经济学家习近平博士,花了好些年,费尽心思,要提防一个陷阱,就是“福利主义养懒汉陷阱”。他把这个陷阱写在文章中,发动大喇叭小喇叭,整天教育全国人民:看,西方就是栽在这上面的,福利主义养懒人,都养得东升西降了,中国死活不能学。

但中国统计局五月份的数据,结结实实打了习博士的脸。在习博士领导下,中国掉进去的,不是什么福利主义陷阱,恰恰相反,是福利太少、收入太低导致的通缩陷阱。

习博士跟周扒皮一样,半夜叫鸡——说错了,半夜叫鸡不行,是半夜鸡叫。他半夜鸡叫,都忘不了防懒汉。但他要防的懒汉,拼命干活,都快累死了,他还嫌他们懒。倒是这位一点不懒,手拿刀叉,坐在分蛋糕的位子上,全世界大撒币,就是不肯给中国老百姓一份生活托底的钱。他不是懒汉,而是条勤快的寄生虫。不幸的是,他越勤快,中国老百姓的日子越难过。

今天的话说完了,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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